“兩全其美？”黎悅重複著這個詞，突然低低的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笑著笑著，眼淚卻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
查爾斯看著她，眉頭倏地蹙起，那雙總是運籌帷幄的黑灰色眼眸裡，第一次掠過一絲真正的不解和慌亂。
他從未見過女兒這個樣子，即便是妻子剛去世時，她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笑得比哭還難看。
“兩全其美？”黎悅終於止住了笑，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發顫，她抬起淚眼，直視著查爾斯，一字一句地問，“父親，在你精心設計的這場兩全其美的戲碼裡，在你所有這些冷酷的算計和安排裡……”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全身的力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底多年的問題。
“你到底有沒有哪怕一刻，是真正把我當成你的女兒，一個獨立的、活生生的人來看待？而不是……而不是僅僅把我當作媽媽的替代品？”
查爾斯的瞳孔猛地一縮，臉色也沉了下來，“伊莎！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是我的女兒，我當然愛你，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黎悅的聲調陡然拔高，帶著積壓多年的委屈和憤怒，“從小到大，我吃什麼，穿什麼，學什麼，交什麼朋友，甚至未來要做什麼，都要由你來決定！就因為你覺得這是為了我好！”
“你讓我學鋼琴，真的是因為我有天賦，因為我小時候說過喜歡嗎？不！只是因為那是媽媽沒有實現的夢想！你需要有一個人去完成它，而我是最合適的人選，因為我流著她的血，我長得像她！”
她記得黎書婷還在的時候，查爾斯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他會笨拙地抱著她，聽媽媽彈琴，那時的父親，眼神里是有溫度的，會對著媽媽露出充滿愛意的笑，也會寵溺的讓她騎在脖子上，逗得媽媽笑著責怪。
那時候的家，是有歡聲笑語的。
“我記得的……媽媽還在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
黎悅恍惚著陷入回憶，“那時候你雖然也很忙，但你會回家，會陪我們吃飯，會聽媽媽彈琴，會給我讀故事書，會哄我睡覺……雖然次數不多，但我知道你是愛我們的。”
“我不明白……爸爸。”她第一次用上了這個許久沒有喚出口的親暱稱呼，眼淚流得更兇，“媽媽走了，你很難過，我知道，我也很難過。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你好像也跟著她一起走了？”
“每年的聖誕節、感恩節、中秋、過年、我的生日……這些本該家人團聚的日子，你總是在忙，總有開不完的會，出不完的差！你寧願一個人待在辦公室，或者飛去地球另一端，也不願意回家陪我吃一頓飯！”
她想起那些孤獨的節日裡，家家戶戶燈火通明，充滿歡聲笑語時，這棟巨大的房子裡只有她和一群沉默的傭人。
她的生日禮物一年比一年昂貴，堆得一年比一年高，他會為她舉辦宴會慶祝生日，卻從來不出席。
查爾斯總是有緊急事務要處理，總是在地球的另一端。她曾經真的以為他只是太忙，後來才漸漸明白，他或許只是無法面對她這張和母親越來越相似的臉，尤其是在象徵團聚的日子裡。
“你知道我每年的願望都是希望你能回來陪我嗎？”正因如此，她才會在知道萊維有與她一樣的經歷時心軟。
他們都許下過同一個未曾實現的願望，於是後來兩人才會抱團取暖，成為彼此的家人。
“我努力練琴，拿到所有比賽的冠軍，拼命學習跳級，考上你希望的學校，我努力去做你希望我成為的人。我以為我做得足夠好，你就會多看看我，就會變回媽媽還在時那樣……”
“可你沒有！你只是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轉身就去規劃我的下一步，你從來沒有真正看到過我！你看到的是黎書婷的女兒，是莫里斯的繼承人，卻唯獨不是我！”
黎悅看著面前始終沉默不語的人，“爸爸，你看著我的時候，到底是在看我，還是在透過我，看媽媽？”
查爾斯聽著女兒的哭訴，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那張酷似黎書婷的臉上此刻充滿了痛苦和委屈，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了，一陣尖銳的疼痛蔓延開來。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不是這樣的，他愛她，她是他和書婷唯一的珍寶。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因為他知道，黎悅說的，至少有一部分……是事實。
他無法面對節日裡空蕩蕩的家，因為每一個角落都殘留著他和黎書婷的回憶。
他看到女兒越來越像亡妻的臉，既感到慰藉又痛苦萬分。他對她又愛又怨，愛她是妻子留給他的唯一念想，卻也怨她的出生間接導致了妻子身體的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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