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萬城內這場腥風血雨的清洗徹底落下帷幕,那些曾經心懷不軌的門閥被連根拔起,滿街的血腥氣在數日的大風吹拂下消散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百姓分得田地後那種近乎狂熱的生機與對總管府的絕對臣服。
這片貧瘠的北境大地在鐵腕的重塑下,其軍政統治已然被熔鑄成一塊任何外力都無法撼動的鋼鐵巨石。
夏州總管府深處那間密不透風的核心書房內。
陳宴早早脫下了那身沾染著殺伐戾氣的衣袍,換上了一襲質地柔軟且不染纖塵的月白色雲錦常服。
他身形筆挺地立於那座佔據了書房整整一半空間、用黃土與細沙精細堆砌而成的巨型北境沙盤前,深邃的眸光在那些起伏的山川脈絡上緩慢遊走。
他修長有力的骨節間,正漫不經心地捏著兩枚分別雕刻成狼頭與鷹身形狀、代表著柔然與突厥勢力的粗糙獸骨棋子,指腹在粗糙的骨質紋理上反覆摩挲,發出極度細微的沙沙聲。
書房那扇厚重的實木雕花大門被人從外側極其謹慎地推開一條縫隙。
張文謙雙手捧著一疊厚厚的黃曆賬冊,腳下的官靴踩著興奮到近乎錯亂的步點,不顧儀態地快步跨過高高的門檻。
這位素來穩重內斂的夏州別駕,此刻因為過度激動而導致呼吸急促,臉頰兩側泛起病態的潮紅,連帶著那頂烏紗帽都在頭頂微微搖晃。
他顧不上行那些繁文縟節的官場大禮,直接將手中那重逾千斤的賬冊重重地擱置在書案邊緣,紙頁翻飛間帶起一陣濃烈的墨香。
“柱國大喜,均田制與曲轅犁的推行簡直如有神助,各地軍屯傳回的最新急報顯示,那些分到田地的流民與府兵猶如發了瘋一般開墾荒地,其進度足足比預期快了三倍有餘!”
張文謙大口吞嚥著唾沫潤溼乾澀的喉嚨,雙手撐在桌面上,那雙佈滿血絲的眼底閃爍著對未來無限憧憬的狂熱光芒。
“只要按照這個驚人的勢頭髮展下去,老天爺再賞幾場及時雨,下官敢拿項上人頭擔保,入冬之前咱們夏州的各大府庫必將迎來史無前例的瘋狂大豐收,那堆積如山的糧草足夠支撐大軍敞開肚皮吃上三年!”
面對這等足以讓任何一位諸侯欣喜若狂的驚天喜訊,陳宴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上卻沒有展露出半分心滿意足的悅色。
他將那枚代表著柔然的鷹身骨棋拋在半空,又精準地將其捏回掌心,幽暗的視線猶如兩柄鋒利的短刃,越過了夏州的版圖,死死鎖定在沙盤最北端那片廣袤的草原之上。
那正是突厥退守的金山山脈與柔然王庭化為焦土的廢墟之間,那片被鮮血浸透的死亡地帶,他眼底閃爍著的野心之火不僅沒有熄滅,反而因為糧草的充盈而燒得愈發旺盛。
陳宴用凸出的指節在沙盤邊緣那堅硬的鐵木邊框上緩慢而有節奏地敲擊著,沉悶的迴響在安靜的書房內一下下擊打著人的心脈。
“你那雙眼睛光盯著咱們自家鍋裡的幾粒糙米,卻看不透這長城之外即將席捲天下的滔天風暴。”
他停下敲擊的動作,唇畔揚起一個將所有局勢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殘忍冷笑,聲音裡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極致理智。
“突厥太子莫賀咄那頭成了精的聰明狐狸,他藉著本公給的情報偷襲了柔然的老巢,搶光了金銀女人後卻見好就收,連半點戀戰的心思都沒有,直接腳底抹油退回了金山腳下。”
張文謙聽到這番剖析,心頭那股豐收的喜悅瞬間被澆滅了大半,他直起身子,眉頭緊緊絞結在一起,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陳宴將那枚刻著狼頭的突厥骨棋在指尖靈巧地翻轉,冷峻的面容在炭火的映照下明暗交錯。
“他這分明是看破了本公借刀殺人的陽謀,故意不跟趕回來的柔然主力去拼個你死我活,他這是要坐在金山上當看客,消化那些搶來的驚人財富去瘋狂擴充軍備。”
陳宴手腕驀地發力,將那枚突厥狼頭棋子狠狠按壓在金山的地標上,骨頭與沙盤摩擦發出刺耳的牙酸聲響。
“等他積蓄了足夠的實力,這頭狐狸就會變成吞噬一切的惡狼,他不僅要吞併那已經被打殘的柔然,更要成為這整片草原上獨一無二的新霸主,到了那時,他那滿口獠牙必定,會回頭咬向咱們大周的脖子!”
張文謙被這層層遞進的恐怖推演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慌亂地在腰間摸索著那塊用來擦汗的棉帕,官服的下襬隨著雙腿的戰慄而微微抖動。
“若真由著那突厥賊子這般安穩地坐大成勢,咱們夏州就算囤積了再多的糧草,也抵擋不住整個草原統一後傾巢而出的鐵騎踐踏,這絕對是潑天的大亂之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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