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遇這番將大國博弈那冷血無情的邏輯，剝開展露在陽光下的話語，猶如一盆冷水徹底澆滅了柔然眾將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
草原上的法則本就講究弱肉強食，這種純粹不摻雜任何虛偽善意、露骨到極致的互相利用與利益交換，才真正符合他們對中原權謀的認知，也才最能讓他們那多疑的神經安穩下來。
縕紇提緩緩收回那把架在李遇脖子上的長刀，他那因為極度憤怒而緊繃的肌肉在這一刻猶如洩了氣的皮球般鬆弛下來，轉而走向那幾口散發著金屬冷香與米糧氣息的大木箱。
他那雙常年握著韁繩、佈滿厚重老繭與刀疤的粗糙雙手微微顫抖著，從箱子最上層拿起一把沉甸甸、還散發著打磨機油味道的精鋼連弩。
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他的指尖一路傳遞到心臟，猶如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海中那些被刻意壓制的痛苦記憶，那些畫面在此刻如走馬燈般瘋狂閃回。
那座曾經象徵著整個草原至高無上權力的連綿王庭被沖天的火焰燒成滿地焦土，他最心愛的閼氏被突厥人殘忍地開膛破肚釘在燒焦的木樁上死不瞑目，歷代柔然先汗安息的陵寢被徹底掘開，而那些屬於柔然貴族的滾滾頭顱更是被極其屈辱地堆砌成了駭人的京觀。
這些慘絕人寰的血海深仇，原本因為糧草匱乏與兵器損毀而被迫壓抑在心底，此刻卻在這些銳利神兵的刺激下，猶如決堤的洪水般瞬間沖垮了他腦海中那本就殘存不多的理智堤壩。
滔天的仇恨徹底矇蔽了這位草原霸主的心智，讓他的雙眼瞬間充血變成了駭人的紫紅色。
縕紇提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他猛地抬起右腳，用盡全身的蠻力將帳內那個用來取暖的巨大青銅火盆一腳踹翻在地。
滾燙的木炭與灰燼在帳內的半空中轟然四散飛濺，紅色的火星落在他那破爛的貂裘上燒出一個個焦黑的窟窿，他卻渾然不覺，只是雙手死死高舉著那把連弩，仰起頭顱朝著蒼茫破敗的穹頂發出了一聲撕裂蒼穹的泣血狼嚎。
“好，好一個雙贏的買賣，只要能殺光那群突厥的雜種，能用莫賀咄的鮮血來祭奠我柔然的亡魂，本汗今日就算是出賣靈魂，也甘願給你們齊國當這把殺人不見血的刀！”
這聲誓言猶如點燃了整座火藥庫的引信，一直壓抑在王帳內的悲憤與狂熱瞬間被引爆。
秋升頭與拔都這兩員悍將再也沒有了任何顧慮，他們抽出腰間的佩刀，用刀背狠狠地敲擊著自己胸前殘破的皮甲，發出震耳欲聾的當當聲響。
“殺光突厥狗，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拿他們的頭骨來盛酒，用他們的腸子來掛戰馬的馬首！”
整個王帳內迴盪著這群野獸般將領那歇斯底里、近乎瘋狂的復仇怒吼，再也沒有一個人去考慮這場受人擺佈的戰爭背後是否還藏著更深不見底的深淵。
縕紇提猛地轉過身，他眼中閃爍著不死不休的瘋狂決絕，手中那把長刀帶著萬鈞之勢轟然落下，直接將身前那張陪伴他征戰多年的實木帥案從正中央劈成了爆裂的兩半。
木屑飛濺中，這位柔然可汗用漏風的沙啞嗓音，下達了一道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徹底斬斷退路的破釜沉舟血令。
“傳本汗的最高軍令，立刻收下齊國送來的所有輜重軍械，發給每一個還能拿得動刀的勇士。”
他將帶血的刀尖直直地指向帳外那片風沙肆虐的荒野，唾沫橫飛地咆哮著。
“全軍即刻拔營集結，連夜順著風沙掩護奇襲突厥金山部落，此去不踏平金山，我柔然全族便死絕在這大漠之中，不死不休！”
這道沒有留下任何後路的軍令如同插上了翅膀，在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內便傳遍了這座猶如死城般的臨時營地。
那數萬柔然騎兵，在聽聞齊國送來神兵利器並下達了決死衝鋒的命令後，整個營地瞬間如同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的沸水，徹底翻滾沸騰起來。
兵器交接的金屬碰撞聲此起彼伏，那些餓得面黃肌瘦計程車兵猶如惡鬼撲食般衝向發放輜重的牛車，他們扔掉手中那些如同廢鐵般的捲刃彎刀，狂熱地撫摸著嶄新橫刀上那冰冷的血槽。
沒有任何人去生火做飯，數以萬計的柔然騎兵直接用手抓起生硬的粟米塞進嘴裡，混合著剛剛宰殺的戰馬頸血，如同茹毛飲血的野獸般大口咀嚼吞嚥，嘴角流淌著令人膽寒的暗紅色血漿。
吃飽喝足、換上新兵器的柔然騎兵，徹底褪去了之前那副頹敗的喪家之犬模樣，他們雙目赤紅，胸腔裡那股憋屈到極點的心火將他們直接化作了一群悍不畏死、只想衝上前咬碎敵人喉嚨的復仇修羅。
隨著幾聲低沉且短促的牛角號在營地四個方向同時吹響，數萬騎兵牽著重新煥發了戰意的戰馬，在夜幕的掩護下迅速結成了一個個密不透風的龐大沖鋒軍陣。
李遇站在營地外圍一處地勢較高的沙丘之上，塞外的冷風如刀般割著他那華貴的齊國官服，將他背後的冷汗吹得一陣陣發涼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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