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會議內
她背脊挺得筆直,走上講臺,調整話筒的高度,動作不疾不徐,燈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了下眼,視線掃過臺下,省廳的領導們坐在前排,面色沉靜,後面是來自各市縣的學校代表,表情各異,空氣裡浮動著檔案紙張、茶葉和某種無形的壓力混合的氣味。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清亮,穩定,帶著一絲屬於她這個年齡的清澈,卻又奇異地擁有一種沉著的穿透力,沒有講空泛的宏圖,也沒有堆砌華麗的辭藻,她講的大山裡數家小學教室冬天漏風的窗戶,講的是幾個村子共用的裝置,講的是娃娃們有的趴在水泥乒乓球檯上寫作業時,手背上凍出的紅瘡,她講得具體,甚至有些瑣碎,像在描繪一幅幅細節豐富的素描。
但漸漸地,會議室裡只剩下她一個人的聲音,和偶爾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她講到自己和同學們利用舊課本為村裡低年級孩子辦的週末小課堂,講到那位為了給學生買一本新字典,自己吃了半個月鹹菜的代課老師,也講到了孩子們眼中對山外世界純粹的渴望,那種光,她說,比任何昂貴的教學裝置都更珍貴。
“教育的發展,”她頓了頓,目光再次緩緩掃過全場,在幾個關鍵人物的臉上稍有停留,“不僅僅是硬體指標的攀升,或升學率的數字遊戲,它更關乎......如何守護住每一顆種子萌芽時最原始的那點光,並給予它向上生長的,最質樸的土壤和力量。”
她看見臺下,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領導,摘下了眼鏡,緩緩地揉了揉眼角,角落裡,一位來自鄰市重點小學的代表,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表情,變得專注起來,演講不長,結束時,掌聲起初有些稀疏,隨即變得熱烈而持久,她鞠躬,走下講臺。手心有些微溼,但心跳平穩。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安靜地坐到後排屬於自己的位置上,繼續聆聽其他人的發言。彷彿剛才那個在臺上言辭懇切,目光堅定的演講者,又變回了那個內斂的老師,只有她自己知道,當她站在臺上,目光掃視全場時,那不僅僅是一個學生在彙報,那是另一種形式的觀察,她看到了領導席上某位微微點頭時眼底的認可,也看到了某個區域代表交換眼神時一閃而過的不以為然。
這些細微的反應,和她記憶裡父親生前偶爾提起的、關於某些政策落實阻力時的隻言片語隱隱重疊。會議室裡的博弈與權衡,和公交車上的對峙與機變,本質上是兩種不同戰場的生存,而她,似乎在無意中同時涉足了這兩個世界。
散會後,有人走過來和她握手,稱讚她“講得很實在,有溫度”,她禮貌地微笑,道謝,應對得體,走出教育廳大樓,午後的陽光傾瀉而下。她拿出手機,螢幕乾淨,沒有新資訊。
蘇茵茵抬頭看了看天,又回頭望了望身後莊嚴肅穆的大樓,或許,想要真正改變些什麼,想要改變,很難,但難也要去努力改變不是嗎?
正當準備上公交去天府廣場遊玩三四個小時再到北站,就聽見身後傳來聲音,“小蘇老師,請留步.”一位年輕美貌的女子,出現在她身後,蘇茵茵轉身看了下:“你好,你是?”
“鄭廳在車上等你.”說完指了下在路邊的黑車,
“好.”蘇茵茵跟著這名女子走了過去,車門開啟後,就看到一位約莫五十出頭的男子,鬢角已夾雜了幾縷不易察覺的銀絲,但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下頜線清晰,鼻樑上架著一副款式簡約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沉靜而深邃,像秋日午後不起波瀾的深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