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走
“現在?”他問。
“現在。”蘇茵茵看了一眼手錶,“七點剛過,我記得去市裡的末班車是八點十分,從縣城汽車站發車。現在趕過去,時間還夠。”
蘇正明沒有猶豫太久。他把煙盒塞回口袋,彎腰拎起那個磨破了邊角的黑色公文包,只說了一個字:“走。”
父女倆沒有再多說什麼,並肩沿著縣城那條主幹道快步往汽車站的方向走去。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街邊的小販正在收攤,一家五金店的捲簾門嘩啦一聲拉下來。縣城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但父女倆的心思壓根不在這些上面。
到了汽車站,候車大廳裡的人不多。蘇茵茵快步走到售票視窗,隔著玻璃問了一句:“去市裡的末班車還有嗎?”
窗口裡面的大姐頭也沒抬:“有,八點十分,票價十二塊一張。”
“兩張。”蘇茵茵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和一張五塊的票子,從視窗下面塞進去。
大姐撕了兩張票遞出來,隨口問了一句:“這麼晚了還去市裡啊?”
“嗯,有事。”蘇茵茵接過車票,沒有多解釋。
她轉身走回蘇正明身邊,遞給他一張票。蘇正明接過票,看了一眼票面上印著的發車時間和目的地,把票仔細摺好放進襯衫胸前的口袋裡,還拍了拍。
候車室的長條塑膠椅上,父女倆並排坐下來。牆上的老舊電視機正在播縣電視臺的新聞,沒什麼人看。蘇茵茵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腦海裡又開始盤算——到了市裡該怎麼找教育局,該找哪個部門,該怎麼說才能讓人家願意聽她把話說完。
蘇正明坐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茵茵,你怪不怪爸?當年你畢業的時候,帝都那麼多好學校要留你,你非要回來。爸攔過你,可心裡頭其實是高興的。但現在想想,讓你跟著我受這份窩囊氣......”
蘇茵茵睜開眼睛,轉頭看著父親。燈光下,父親的白髮比白天看起來更多了一些,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
“爸,您說什麼呢。”她的聲音很平靜,“我回來是因為我想回來。這山裡教書的苦,我從小看到大,但我從來沒覺得這是窩囊。我生氣是因為該給孩子們的東西沒給到,不是因為我自己。”
蘇正明沒有再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女兒的手背。老人的手掌粗糙,指節粗大,長滿了老繭。這雙手在黑板上寫了三十多年的粉筆字,也握過鋤頭修過路,此刻拍在女兒手背上,帶著一種無聲的重量。
八點十分,去市裡的班車準時發車。車廂裡的燈只亮了一盞,昏暗的橘黃色燈光把乘客的影子映在車窗上。蘇茵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縣城零星的燈火一點一點退遠,最終被連綿的山影吞沒。
公路在夜色中向前延伸,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山裡的夜黑得純粹,沒有城市的光汙染,偶爾能看見遠處山腰上有一點微弱的亮光——可能是哪戶還沒睡的人家。
蘇茵茵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裡反反覆覆地想著那份器材清單上列出的每一項。燒杯、試管、酒精燈、電流表、電壓表、滑輪組、平面鏡......這些在城裡的學校看來稀鬆平常的東西,在她那裡,卻要花這麼大的力氣去爭取。
班車在盤山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引擎的轟鳴聲和窗外的風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車廂裡的乘客大多已經昏昏欲睡,有人歪著腦袋打起了鼾。
但蘇茵茵沒有睡意。
她從包裡摸出那張寫著市教育局電話的紙條,展開來,又看了一遍。紙條的邊緣已經起了毛邊,被她折過太多次了。她在心裡默默地組織著明天要說的話,一遍又一遍,就像備課時反覆打磨一堂課的教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