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阮隨手指點收來的那百餘名“奇葩”弟子正式入門,果真在靈傀宗內掀起了不小的波瀾。幾位新聘的客卿長老瞧著這批弟子,簡直是老太太摸螺絲——根本無從下手。
丹道宗師藥塵子,平生閱人無數,此刻卻對著幾個能把清心草認成韭菜、將石果子當糖豆塞嘴裡的弟子,連連嘆息,捻斷了好幾根保養得油光水滑的鬍鬚。“暴殄天物,頑石不可雕也!”他痛心疾首,只覺得一肚子丹道精粹硬是找不到半個能灌進去的耳朵。
劍法大家凌絕劍,一貫以嚴苛著稱,此刻臉黑得能滴出墨來。他看著那幾個拿劍像掄鋤頭、走步似耕地的“好苗子”,一套基礎劍訣使得七零八落、慘不忍睹,氣得持劍的手都在微微發抖,最終拂袖而去,生怕多待一刻便會道心受損。
最為難的當屬璇璣婆婆。她的陣法基礎課,玄奧符文與靈力流轉本應引人入勝,此刻卻成了效果最佳的催眠曲。底下弟子聽得兩眼發直,不多時便睡得東倒西歪,呼嚕聲此起彼伏,竟比陣紋講解的韻律還要響亮幾分。老婆婆涵養極好,只是默默加快了授課速度,盼著時辰早些過去。
守拙道人看著賬房每日呈上來的賬簿,上面靈石消耗的速度堪稱駭人。這批弟子修為不高,飯量卻一個賽一個驚人,加之修煉時損耗的基礎資源(諸如練劍砍壞的木人、煉丹燒穿的劣質爐鼎),每日開銷如同流水。他只覺得心窩子一陣陣抽痛,眼前發黑,彷彿看到庫房裡堆積如山的靈石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他終於忍不住,一路唉聲嘆氣,蹭到了流雲亭。亭內,阿阮正悠哉悠哉地窩在軟椅裡,曬著午後暖陽,品嚐著新研製的靈花蜜餡點心,指尖都沾著亮晶晶的糖粉。
“師姐…不,祖宗哎……”守拙道人苦著臉,聲音都帶了哭腔,“您老人家目光如炬,萬里挑一選來的這批弟子……自然、自然都是極好的……就是……這成材率是不是稍微……慢了那麼一點點?每日的耗費實在是……庫房快要見底了哇!”
阿阮慢條斯理地吮了吮指尖,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守著金山喊窮的傻子:“小拙子,你著相了。靈石是什麼?不就是一堆會發光的石頭嗎?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堆在庫房裡能下崽嗎?你看他們,”她隨手往窗外廣場上一指,“吃得多香,長得多……呃,別緻。”
守拙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弟子正努力用眼皮試圖夾住飛舞的彩蝶,另一個則對著一株迎風搖曳的醒神花深情朗誦著狗屁不通的詩歌。守拙頓時感覺心口更堵了,彷彿那些長翅膀飛走的不是蝴蝶,而是他亮閃閃的靈石。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對這批弟子徹底絕望,甚至私下裡嘀咕宗主是不是被那位不靠譜的師姐祖宗下了降頭時,一些意想不到的變化,竟悄無聲息地發生了。
這些看似幹啥啥不行的弟子,一旦脫離了煉丹、煉器、陣法、劍訣這些“正統”賽道,被隨意安置後,竟在某些稀奇古怪、無人關注的犄角旮旯裡,紛紛顯露出令人瞠目結舌的……偏門才幹?
那個因“摳鼻子熟練且有創意”而被選入的邋遢散修李三狗,居然對處理各類煉器廢渣、藥渣、宗門生活垃圾有著超乎常人的熱情和巧妙手段。他能將臭氣熏天、令人掩鼻的廢料分門別類歸置得井井有條,甚至還能從中提取出一些偏門的、帶著古怪氣味但確有些許奇效的次級材料,讓終日與汙穢為伴、怨聲載道的廢料處理執事直呼“撿到寶了!”。
那個因“站得筆直被臨時拉來捶肩”而入選的凡俗青年趙鐵柱,劍法練得一塌糊塗,但那一手無師自通的按摩推拿功夫卻簡直出神入化。十指運力,巧勁暗藏,不僅能松筋活絡,極大緩解弟子們修煉後的疲乏,竟還能輕微疏導因功法執行不暢而淤積的微弱靈力,效果堪比低配版的疏通丹藥。一來二去,他成了各位長老(尤其是摳門到恨不得一個靈石掰成八瓣花的守拙道人)私下爭搶的“御用理療師”,地位悄然飆升。
那個憑藉“上供蜜餞果脯極其美味”而成功的錢多多,對味道有著近乎極致的敏感度。他偶然路過丹坊,竟能盲嚐出“滌心甘露”每一批次微小的配方差異,並精準提出調整建議:“這次用的靈泉水甜了三分,上次的霧花果皮澀了半分,若以三分晨露調和,口感更佳。”幾次下來,依言調整,竟真讓那本就味道清奇的甘露口感更上一層樓,樂得負責此事的百花夫人見牙不見眼,直呼此子乃百年難遇的味覺奇才。
而那個被阿阮點評“有雨後爛木頭味道”的瘦弱少年木小乙,更是驚人。他自身修為低微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天生能與那些點化的礦渣傀、甚至山間的古木產生某種模糊的感應。他能大致理解礦渣傀的簡單情緒需求,並憑藉這種感應,笨拙卻有效地指揮它們進行協同搬運、基礎巡山等任務,效率倍增,讓原本需要耗費大量心神精細操控傀儡的守拙省下了大把力氣,樂得合不攏嘴。
更絕的是,這群“奇葩”弟子因自身路子野、思維不受束縛,對宗門的各種“不務正業”和奇葩產品(如專拍板磚的破罡磚、味道一言難盡的滌心甘露)接受度極高,甚至還能彼此碰撞出各種天馬行空、匪夷所思的改進想法。雖然十有八九離譜得讓人扶額嘆息,但偶爾還真能瞎貓碰上死耗子,弄出點讓人眼前一亮(或者眼前一黑)的“創新”。
守拙道人從最初的痛心疾首,逐漸轉變為將信將疑,再到後來的竊喜連連——好像……這批弟子也不是完全賠錢?至少在省靈石、省心力、開發副產品這些方面,個個都是人才啊!這生意……似乎做得?
這一日,阿阮似乎心情頗佳,難得地沒有窩在流雲亭裡,而是晃悠到了新弟子們平日活動的廣場邊緣,像個巡視自己領地的懶貓。
弟子們一見這位決定他們命運的師叔祖,頓時緊張又激動,紛紛停下手中那些“不務正業”的活計,恭敬行禮,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困惑與一絲微弱的期冀。
阿阮隨意地擺擺手,找了個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石墩坐下,目光在一張張忐忑又帶著渴望的年輕臉龐上掃過。她歪著頭,啃了一口汁水飽滿的赤焰果,含糊不清地開口:“你們這幫小廢物,是不是都覺得,自己天生就比別人差一截?是修仙路上的殘次品?是拿來湊數的?”
眾弟子聞言,紛紛低下頭,氣氛變得有些沉悶和自卑。這些評價,他們從小聽到大。
阿阮卻嗤笑一聲,聲音依舊懶散,卻像一把無形的小錘子,輕輕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蠢得掛相。”
弟子們愕然抬頭,不解其意。
“誰定的破規矩,修仙就得按那幾本爛大街的破書上寫的來?誰說的靈根好、悟性高就一定能成仙?放屁!”阿阮語出驚人,石破天驚,讓一旁隱身假山後偷聽的守拙道人差點跳出來捂住她的嘴,“大道三千,歪門……嗯,偏門也有八千!條條通……嗯,通我想去的地方。跟著別人屁股後面吃灰,很有趣嗎?很光榮嗎?”
她隨手點向人群中的木小乙:“你,覺得自己修為爛,沒救了?但那些石頭疙瘩聽你的話,這本事,那些眼高於頂的天才,他們求得來嗎?”
又指向剛收拾完廢料、灰頭土臉走來的李三狗:“你,整天擺弄垃圾覺得很丟人?殊不知這世上沒有真正的垃圾,只有放錯地方的寶貝!這道理,那些鼻孔朝天、自命清高的傢伙,他們懂個錘子?”
“還有你,錢多多,嘗味道的;你,趙鐵柱,捏骨頭的……你們告訴我,修仙修的是什麼?是活得久?是力氣大?是能把飛劍耍出花來?”阿阮站起身,陽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一股難以言喻的、近乎道韻的威嚴雖只是一閃即逝,卻深深烙印在場每一個弟子的心神深處,“是痛快!是明白自己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然後把這玩意兒玩出花來!玩到別人都比不上!而不是把自己削皮挫骨,硬塞進別人弄好的模子裡,變成個流水線上千篇一律的傀儡!”
“我靈傀宗,不缺天才!缺的是怪才!是歪才!是哪怕只會打呼嚕,也能打出節奏、打出韻律、打出大道天音的奇才!”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狂放不羈、離經叛道的意味,粗暴地衝擊著所有人固有的認知,“守住你們那點‘不一樣’,別把它丟了!把它磨亮了,磨尖了,磨到天下獨一份,那就是你們最牛、最硬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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