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一夜之後,紫微派她身邊那個叫紅綢的侍女來傳話,說今日可以帶他們去太始內境轉轉,熟悉一下蒼源天的風土人情。紅綢說這話時表情頗為微妙——她看著這群在接引塔裡架鍋做飯、在紫微峰竹舍裡打了整夜地鋪的人,實在想不通自家主人為什麼對他們這麼上心。但紫微的原話是“他們想去哪就去哪,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掛我賬上”,紅綢只好把一肚子疑問咽回去,換上公事公辦的笑臉。
太始內境,是太始殿浮島的核心區域,也是整個蒼源天三十三碎片中最大的修士聚居地。它的歷史比太始殿本身還要古老——早在太始殿建立之前,這裡就是蒼源天中部最大的交易樞紐。太始殿建在此處之後,將原本散落在各碎片上的傳送陣全部遷入內境統一管轄,從此太始內境便成了三十三碎片互通有無的必經之地。
傳送陣設在紫微峰山腳下一座獨立的石殿裡。石殿由整塊青灰色源石掏空而成,殿內沒有柱子,穹頂極高極闊,地面上刻著一座巨大的傳送陣盤——陣盤直徑超過五十丈,被分割成三十三道扇形區域,每一道區域對應一塊碎片,區域的邊緣以不同顏色的源晶嵌出碎片名稱:蒼源天東陸、南離群島、忘川北岸、九蓮外海、燭龍下境……三十三個名字,三十三條路。每一道扇形區域內又巢狀著數十個更小的子陣盤,那是通往各碎片上主要城池的次級傳送陣。整座大殿就像一個巨大的輪盤,輪盤的外沿是三十三塊碎片,輪盤的輻條是無數條源脈通道,而輪盤的軸心就是這座太始內境。
殿內人頭攢動。修士們排著隊踏進各自目的地區域的傳送陣,白光一閃,人便消失。同時另一側的接收陣盤上白光連閃,不斷有人從各碎片傳送回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極淡的硫磺味,那是傳送陣頻繁使用後殘留的空間灼燒氣息。殿頂懸著一面巨大的源晶告示牌,牌面上即時滾動著各碎片傳送陣的執行狀態——“南離群島第七城:正常”“忘川北岸第三渡口:維護中”“燭龍下境主城:已滿員,請等候”——字跡不斷跳動重新整理,比任何人工排程都更高效。
尺老站在殿門口仰頭看著那面告示牌,鬍鬚微微抖動。在九天時他自認也是見多識廣的人,周天星衍尺的傳承讓他對空間法則比大多數同階修士更敏感,但此刻他光是用神識去感知殿內那三十三道傳送陣盤同時執行時的空間波動,就覺得頭皮發麻——這不是一座傳送陣,這是三十三座傳送陣的複合體,每時每刻都有至少上百人在同時傳送,卻互不干擾,這種空間排程能力在九天根本不可想象。
“老道我頭一回覺得自己的空間法則學得跟假的似的。”尺老喃喃道。
蒼崖難得沒有懟他,只是握著鐮刀柄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半寸。
陳峰一行人跟著紅綢穿過大殿,從最中央的“內境主城”傳送陣踏入。白光一閃,眼前景象豁然開朗。他們站在內境主城中央廣場的傳送樞紐上,腳下是同樣巨大的傳送陣盤,頭頂卻不是穹頂,而是一片被淡金色光膜覆蓋的藍天——太始殿浮島上空用源力撐開了一道穹頂級護罩,陽光透過護罩灑下來,被濾成了極其柔和的金色。風是暖的,帶著街邊不知名靈花的清香,遠處隱約傳來叫賣的吆喝聲。
廣場四周的主道寬逾十丈,路面鋪著整齊的青金色源石板,每一塊石板上都刻著微型的防禦符陣——是怕大乘期修士在街上起了衝突後一道餘波就把整條街掀飛。街兩側的房屋皆為二至三層小樓,底層清一色是店鋪,門面裝飾各異:有的在屋簷下懸著流光溢彩的靈獸皮燈籠,有的在門口立著兩人高的玉質招牌,上面刻著“萬年靈材”“上品源晶”“法寶定製”等字樣,字跡或古樸或張揚,爭奇鬥豔;有的乾脆在門口擺了一張長案,案上堆滿了剛從各碎片運來的新鮮靈材——沾著晨露的千年紫芝、用冰系符籙保鮮的雪蛤膏、還在活蹦亂跳卻被禁制束縛在竹籠裡的六足靈蟹。長案前圍滿了修士,有人蹲下來仔細端詳靈材的品相,有人跟店主為了十枚鱗空石的差價爭得面紅耳赤,有人在旁邊看熱鬧順便點評店主擺放靈材的手法不夠專業。商鋪之間的巷弄極窄,僅容兩人並肩而行,巷弄裡另有乾坤——那是散修擺攤的地方,一塊破布往地上一鋪,賣什麼的都有:破損的舊法器、從源脈深處挖出來的不知名礦石、自稱是“上古功法殘卷”的泛黃玉簡、還有用瓷瓶裝著、標籤上歪歪扭扭寫著“特效療傷丹”的來歷不明丹藥。
主道上人來人往。有身穿各色道袍的內境常駐修士,腰間掛著執法司統一頒發的玉牌,步履從容,神色自若;有剛從傳送陣裡走出來、風塵僕僕的外碎片修士,衣袍上還沾著其他碎片特有的源塵——南離群島的修士衣袍上沾的是赤紅色的火山源灰,忘川北岸的修士衣角掛著未化的霧凇,燭龍下境的修士身上裹著厚重的獸皮甲,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一沉。還有穿梭在人流中叫賣的小販,有牽著靈獸韁繩的馭獸師,有在街角擺攤算命的白髮老道,有蹲在路邊替人修補法器的年輕匠修。所有的聲音匯在一起——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靈獸低吼聲、傳送陣啟動的嗡鳴聲、酒樓後廚顛鍋的響聲——匯成一股極嘈雜卻讓人莫名覺得踏實的市井氣息。
火阮站在街口,暗金瞳孔微微放大。她在九天見過最大的修士聚集地也沒有這裡的十分之一。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的靈花清香混著街邊烤靈薯的甜香一起湧入鼻腔,腕脈上六道魂火紋路不自覺地輕輕跳了一下。
蕭瑟走在她旁邊,他的反應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他沒有看那些店鋪,沒有看那些招牌,甚至沒有看街邊那些堆成小山的靈材——他的鼻子在空氣裡嗅了兩下,然後精準地鎖定了街角一家酒肆。那酒肆門面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舊木匾,匾上刻著“忘川醉”三個字,字跡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從門簾縫裡飄出來的酒香——清冽中帶著一絲忘川霧海特有的微苦,苦盡之後是一縷極悠長的甘甜——不是凡品。蕭瑟的腳步自動往那個方向偏了半寸,然後被火阮一把拽住後領拽了回來。
“新道基忌酒三天。今天是第二天。”火阮頭也不回,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無需討論的事實。
蕭瑟被拽得脖子一縮,懶洋洋地把頭歪向另一邊:“我沒想喝。我就是聞聞。”
“你昨天也說就是聞聞,聞完之後葫蘆就到你手裡了。”
“那不是沒成功嗎。”
“成功了還得了。”
蕭瑟不說話了。他的酒葫蘆現在還扣在火阮腰間,和她的短刃並排掛著,葫蘆肚子上那個“蕭”字在太始內境的金色陽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他看了一眼那個葫蘆,又看了一眼火阮拽著他後領還沒鬆開的手,嘴角那道懶洋洋的弧度又彎起來一點。酒被沒收了,耳朵被擰了,後領被拽了——但他受用。火阮的手拽著他的領子,指節貼在他後頸的皮膚上,傀神源力的餘溫從她指尖滲進他的經脈,那種感覺不是束縛,是踏實。
尺老站在一家靈材鋪門口,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那鋪子門面極大,三開間的門臉全部打通,門口沒有門板,只掛了數道流光溢彩的靈蠶絲簾。絲簾後面是一排一排的靈材架,架子上分門別類地擺滿了各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拳頭大的萬年靈芝,被封印在水晶匣裡還在緩緩轉動的源脈核心,用金絲捆紮的九竅靈參,浸泡在琥珀色靈液中的化龍草。每一種靈材前面都擺著一枚小小的玉質價籤,尺老盯著那枚萬年靈芝旁邊的價籤,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默算換算成九天靈晶是多少。
然後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冷的,是嚇的。
“這玩意兒——標的是鱗空石?鱗空石是什麼?不是靈晶?老道帶了整整一儲物袋的高品靈晶,結果他們不收靈晶?”
陳峰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他站在另一家靈材鋪門口,手裡捏著一塊九天上品靈晶——拳頭大小,切割方正,源氣充盈,在九天隨便哪家商鋪都能當硬通貨用。他把靈晶遞給鋪子裡的夥計,那夥計是個化神期的年輕修士,接過靈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露出一個極其為難的表情。
“前輩,您這石頭——靈氣倒是挺足的,比鱗空石足多了,但我們不收這個。蒼源天不用靈晶做貨幣,靈晶在這裡是煉器材料,不值錢的。”他把靈晶還給陳峰,大概是怕得罪大乘期修士,又趕緊補了一句,“前輩您要是手頭沒有鱗空石,可以去內境司兌換——飛昇者入境的源脈配額裡應該包含了初始鱗空石額度,只是需要本人去執法司登記之後才能領取。”
陳峰把靈晶收回懷裡,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在盤算。執法司。青扇的地盤。青扇在接引塔上敲扇骨的樣子還歷歷在目——他腰上那把扇骨每一根都刻著一個被他算計過的人的名字,死了的劃掉,活著的留白。從這種人手裡領初始額度,和從狼嘴裡掏肉沒區別。
紅綢跟在後面,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提醒道:“諸位前輩,蒼源天通用的貨幣叫鱗空石,是用源脈深處開採的源晶碎片打磨而成的。九天的靈晶在這裡確實不流通——倒不是說靈晶不值錢,恰恰相反,靈晶裡的靈氣比鱗空石濃郁得多,但蒼源天的源脈環境用不上靈氣,所以靈氣再濃也沒人要。這是兩界規則不同,不是諸位前輩窮。”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陳殿主不用太擔心這個。你們是持接引塔試煉透過資格的飛昇者,按太始殿律令有權領取入殿初期的源脈配額,配額裡就包含了鱗空石。只是——”
“只是要去執法司登記。”陳峰接過話頭。
“是。”紅綢低下頭,“執法司是青扇長老管轄的。紫微長老今早已經差人送了口信過去,說你們初來乍到,請執法司通融通融。但青扇長老那邊——還沒有回話。”
陳峰右臉頰上那道暗金細線跳了一下。沒有回話,就是最好的回話。青扇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他在等——等陳峰親自上門。那不是通融,是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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