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的話音落下之後,戰場上安靜了一息。
太虛看著他,灰色眸子裡那團光點跳了一下——不是恐懼,是重新評估。他要重新算一算這個從下界爬上來的年輕人到底有多少斤兩。
陳峰身後,鏡塵眼縫裡白光跳了一下,青灰手指從袖子裡伸出來,指尖凝出一顆極小的白色光球,光球在指尖越轉越快,快得像一顆要炸開的星辰。骨陰灰白的眼珠轉了轉,暗金的光從體內滲出來,像一層薄甲覆在皮膚上,氣息從渡劫初期一路攀到渡劫中期,還在往上走。阿燼眼裡的暗金火焰燒到了最旺,旺到從眼眶裡溢位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虛空中——虛空被點燃了,暗金火焰在她腳邊蔓延開來,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
尺老的手按在玉骨劍上,劍身淡金光芒亮了起來,像一盞被點亮的燈。蒼崖的鐮刀從腰間自行跳出,懸在身側,刀身光澤亮得扎眼,刃口上的鏽跡徹底脫落了。碧裙女子的燈沒滅,燈光從燈芯裡湧出來,像決堤的洪水灌滿周身數丈。玄君的龍魂珠從掌心浮起,珠裡那道龍魂虛影發出無聲的咆哮,金色豎瞳猛地睜開。赤玄的冰火瞳亮了——左眼冰藍,右眼赤紅,像兩盞被從裡面點亮的燈;境界從煉虛後期一路攀升到合體初期、中期、後期,在合體巔峰停住了。不是到頂了,是夠了。
五個人,五道氣息,五座山。
陳峰抬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後。不是攻擊,是制止。
“不用。我自己來。”
尺老的嘴張了一下,想說點什麼,看著陳峰的背影,又咽回去了。蒼崖的鐮刀懸在半空,沒收回去,也沒往前。碧裙女子的燈還亮著,沒往前推。玄君收回了拳頭。赤玄熄了瞳。
鏡塵指尖的光球散了,骨陰身上的暗金薄甲也淡了,阿燼的火焰縮回眼眶裡。四個人退後一步,把場子讓出來。
陳峰轉過身,看著太虛。面具上的暗金紋路在臉上淌著,像一條條解了凍的河。身上金光從皮膚下透出來,越來越亮,亮到扎眼,亮到連太虛的灰光都被壓下去了一度。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太虛。
“太虛,出手吧。”
太虛看著他。灰眸子裡那團光點停住了。他見過太多狂妄的年輕人——有的被他殺了,有的被他封了,有的被他扔進墟界自生自滅。可從沒人用這種眼神看過他。不是不怕,是不在乎。陳峰不在乎他是太虛,不在乎他是天律宮的化身,不在乎他是這方世界最強的存在。因為陳峰見過更強的——湮燼海崩碎之後的廢墟,蒼梧淵守了萬年的門,鏡塵和骨陰那種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太虛在他眼裡,只是一個擋路的人。
太虛抬手。灰光從掌心湧出,凝成一柄長槍——槍身灰,槍尖透明,槍纓是無數細密的灰色光絲。和之前投出的那柄一樣,但更大、更沉、更亮。長槍脫手飛出,快得連鏡塵都沒看清軌跡,槍尖已刺到陳峰胸口。
陳峰沒躲。右手從身側抬起,五指張開,握住了槍尖。
灰色槍尖刺進他的掌心,割破皮膚,金色血從傷口裡滲出來。他沒鬆手。手指扣在槍尖上,像扣住一柄實打實的長槍。槍在他手中拼命掙扎,灰色光絲在指縫間亂跳。
陳峰低頭看著掌心的傷口。傷口在癒合——不是源在治,是骨頭自己在長。蒼梧淵的骨架在灰光侵蝕下不但沒碎,反而被激活了。骨頭裡的源感應到了太虛的力量,像一條被驚醒的龍,猛地彈了一下。掌心亮了一瞬,金光從掌心裡湧出來,裹住了那柄灰槍。槍在金光中劇烈顫抖,槍身上灰色光絲一根一根繃斷,槍尖開始融化——不是化成水,是化成灰。灰色灰燼從陳峰指縫間漏下去,落在地上,被風吹散了。
太虛灰眸裡那團光點猛地縮了一下。“蒼梧淵的遺骸——你把它煉成了自己的。”
陳峰沒答。右手從碎盡的槍身上鬆開,低頭看著掌心——傷口已經癒合了,只留下一道細細的金色疤痕。他握了握拳,力量從指尖湧上來。
太虛第二擊到了。這一次不是槍,是掌。掌從太虛身前推出,掌心裡沒有光,沒有風,沒有任何力量波動的痕跡——可那一掌推出來的瞬間,整片戰場的空間被壓縮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擠過來,像被一隻巨手攥住。
陳峰被那一掌推得往後滑了數丈,腳底在虛空中犁出兩道金色痕跡。身子晃了一下,嘴角溢位一絲金血。他低頭看著胸口——衣袍上多了個掌印,陷進去半寸,周圍布料被燒焦了,露出底下金色的皮膚。
太虛看著他。“歸墟道基,湮燼海的源,蒼梧淵的骨頭,天墟的心臟。四樣東西你都有了。可你不會用。你只是把它們堆在身上,像一個人把四柄絕世好劍綁在背上,就以為自己算是劍客了。你不是。你還是一塊石頭——只不過是一塊綁著四柄劍的石頭。”
陳峰抬起頭,擦掉嘴角金血。“那你教我。”
他動了。不是衝,是閃。身體在原地消失了一瞬,再出現時已在太虛面前三尺,葬從腰間出鞘,劍身金紋全部亮起,一劍劈向太虛頭顱。太虛抬手格擋,灰光與金光撞在一起,太虛被震退了半步,腳底在虛空中踩出兩個深深的腳印。灰眸裡那團光點跳了一下。
陳峰沒給他喘息的空當。弒月從背後出鞘,兩柄劍同時握在手中——葬劈,弒月刺。兩柄劍,兩種截然不同的劍意:葬沉如山嶽,弒月冷如深淵。太虛雙手同時格擋,左手擋葬,右手擋弒月。灰光在掌心凝聚,擋住了葬的劍刃,也擋住了弒月的劍尖。可葬的重量壓得他左手往下沉了一寸,弒月的寒意刺得他右手掌心裂開一道細縫。
太虛低頭看著右手掌心那道裂縫。灰光從裂縫裡往外滲,像一個人在流血。萬年來,從沒有人能傷到他的本體。今天,被一個從下界爬上來的人傷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有意思”。
太虛的身體炸開了。不是碎,是散。他把自己散成了無數細密的灰色光點,像一場灰白的雪,從四面八方裹向陳峰。每一顆光點都是一道執念——萬年來天律宮修士的執念。每一道都在切割陳峰的身體,像無數把細小的刀同時剮他的皮膚、肌肉、經脈、骨骼。
陳峰在灰色光點的侵蝕下開始變色,從金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透明。他沒有退。閉上眼,感受源。源在體內流動,從丹田湧出,順著經脈流過每一寸被侵蝕的骨肉。源所過之處,灰光點像被火燒過的雪,融了。不是消失,是被源吸了進去。
他睜開眼。金光從體內炸開——不是從皮膚下透出來的,是從骨頭裡炸出來的,每一塊骨頭都在發光,金色的,亮得扎眼,亮得連太虛的灰光點都被照透了。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那些正在飄散的灰色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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