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海的話音剛落地,她自己先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妖嬈慵懶的笑,是另一種——嘴角往上翹,翹到一個不該出現的弧度,邪性的,像一個人憋了太久終於可以撒野了。她偏頭看向墟界裂縫的方向,綠眸裡那兩團光點猛地跳了一下。
“一念神魔,落墨為淵——都出來吧,該透透氣了。”
話音落下,墟界裂縫旁邊又撕開了一道口子。不是之前那種被力量轟開的裂縫,是被人從裡面拿指甲劃開的——細長,整齊,像用一柄極薄的刀在布帛上輕輕劃了一道。裂縫邊緣沒有暗金的光湧出來,只有風,從墟界深處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塵封了太久的胭脂味。
一口棺材從裂縫裡飛了出來。棺材通體漆黑,棺蓋上刻滿了符文,符文是血紅色,像用鮮血剛剛寫上去的,還在往下淌。棺材飛得不快,慢悠悠的,像一個人在散步。棺材上面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紅衣,紅得像血,紅得像火,紅得像一個人把一生的血都染在了這件衣裳上。裙襬很長,從棺材上垂下來,在風中飄,像一面被血染紅的旗。她手裡撐著一柄油紙傘,傘面也是紅的,傘骨是白的,白得不像木頭。傘面上也刻著符文,血紅色的,和棺材上的符文一模一樣。她的臉被傘面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下巴尖俏,嘴唇紅得像含著一顆櫻桃。
尺老的玉骨劍還沒撿起來,這會兒更不想撿了。他抬頭看著那口棺材,看著棺材上那個女人,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蒼崖的鐮刀還在地上躺著,他也沒撿,他的眼睛盯著那柄紅傘,盯著傘下那半張臉,喉嚨裡滾了一下——不是咽口水,是緊張。玄君的龍魂珠從掌心跳起來,珠子裡的龍魂虛影縮到了最小,那條之前還威風凜凜的龍,這會兒像一條被嚇破了膽的泥鰍,躲在珠子的角落裡瑟瑟發抖。赤玄的冰火瞳不敢睜開了,他的感知在告訴他——別看,別感知,別去碰那道氣息,碰了就會死。
太虛剛從碎石堆裡站起來,身體還在晃。他看著那口棺材,灰色眸子裡那團光點又跳起來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跳得快,像一個人在臨死前看見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他的嘴唇在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鐵板。“一念神魔……一念神魔殷紅衣……連你也……”
棺材在碧落海身邊停住了。棺材上的女人把紅傘往上一抬,露出了臉。那張臉,美得不像人。杏眼桃腮,眉如遠山,眼波一轉能把人的魂勾走。但她眼波里沒有勾人的意思,只有懶——那種睡了太久太久、還沒睡夠、被人硬拉起來、滿肚子起床氣的懶。她看著碧落海,碧落海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一息。
殷紅衣打了個哈欠。不是裝的,是真困。嘴張得很大,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哈欠打完之後眼角還掛著一滴淚。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袖子上的紅色符文在擦眼淚的時候亮了一下,又滅了。
“著什麼急?我還沒看夠呢。”聲音懶洋洋的,像剛從被窩裡鑽出來,連頭髮都沒梳。
碧落海看著她,綠眸裡那兩團光點跳了跳。“睡了萬年,還沒睡夠?”
殷紅衣把紅傘轉了一圈,傘面上的符文跟著轉,血紅色的光在傘面上流淌,像一條條被攪動的血河。她偏頭看著碧落海,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和碧落海之前的笑如出一轍,邪性的,懶散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瘋。然後她把紅傘往空中一拋。傘飛起來了,懸在她頭頂,傘面上的符文全部炸開——不是光,是血。血紅色的光從傘面上湧出來,像一場倒流的雨,從傘面上往下落,落在她身上。每一滴紅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身體就透明一分。衣服先沒了——不是被燒掉的,是被紅光融掉的,從領口開始,一寸一寸化成紅色的光點。皮膚露出來了,白得像雪,白得像骨。
紅光落在皮膚上,皮膚也開始融了。從指尖開始,手指上的皮肉像被風吹散的沙,一層一層剝落,露出底下的骨頭。骨頭是白的,白得不像人骨,像白玉。血管還連在骨頭上,但血管裡的血不是紅色的,是金色的。金色的血在白色的骨頭上流淌,像一條條金色的河流。皮肉繼續消融,從手指到手掌,從手掌到手臂,從手臂到肩膀。血管裡的金色血液在皮肉消融的瞬間被紅光吸走了,吸進了骨頭裡,骨頭從白色變成了金色。
她的臉也在消融。那張傾國傾城的臉,從下巴開始,皮肉像融化的蠟一樣往下淌,露出底下的顱骨。顱骨是金色的,額頭上刻著兩個血紅色的字——一念。左眼眶上刻著——神。右眼眶上刻著——魔。
殷紅衣。
全身血肉盡數消散,只剩一具金色的骨架站在棺材上。骷髏的嘴張了一下,像是在笑。骷髏抬起右手,五根金色的指骨張開,接住了那柄懸在空中的紅傘。傘骨和她的指骨碰在一起的瞬間,紅傘也變了——傘面消融,傘骨折疊,整柄傘化作一道血紅色的光,沒入她的指骨。
棺槨的棺蓋炸開了。不是被推開的,是從裡面被撞開的。棺蓋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幾圈,砸在地上,碎成碎片。棺材裡湧出鋪天蓋地的紅光,像一缸被釀了萬年的血酒終於揭開了封泥。紅光從棺材裡湧出來,從骷髏的腳底往上爬,從腳趾到腳踝,從腳踝到膝蓋,從膝蓋到腰,從腰到胸口,從胸口到脖子。紅光所過之處,新的血肉在生長——不是之前的皮肉,是全新的。皮膚不是白的,是淡金色的,像被陽光浸透了千年的玉石。血管在淡金色的皮膚下若隱若現,血管裡的血是紅色的,和活人一樣,但每一滴血裡都刻著符文。
她的手抬起來了。五根手指張開,十指指尖同時長出指甲——不是白色的,是紅色的,血紅,長三寸,像十柄小小的匕首。她的背弓了一下,肩胛骨的位置傳來什麼東西被撕裂的聲音。然後,一對翅膀從她背後猛地展開。不是羽翼,不是蝠翼——是骨翼。每一根翼骨都是紅色的,不是血紅,是玫瑰紅,紅得妖豔,紅得刺眼,像把一百個黃昏的晚霞全部碾碎了灑在骨頭上。翼骨之間沒有皮膜,只有紅色的光,光在翼骨之間流淌,像一條條被固定在空中的紅色溪流。翼展三丈,張開的瞬間,周圍的空氣被骨翼切開,發出尖銳的呼嘯。
她的氣息在骨翼張開的瞬間炸開了。渡劫初期、渡劫中期、渡劫後期——在三息之內連跨三階,然後停了。她站在棺材上,全身淡金色的皮膚在紅色骨翼的映照下泛著妖異的光。手裡還握著那柄重新凝成的紅傘,傘面上的符文比之前多了三倍,每一個符文都在跳動,像一顆顆被點燃的心臟。
她抬起左手,看著自己的新身體,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然後她偏頭看著碧落海,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慵懶裡帶著滿意,像一個女人試了一件新衣裳,覺得很合身。
“這具還不錯。比上一具輕。”她把傘撐開,重新遮住自己的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太虛站在碎石堆裡,身體在抖。他的灰色光劍還在手裡,但劍身上的法則名字已經全滅了。他看著殷紅衣,灰色眸子裡那團光點跳得前所未有的快。“殷紅衣……墟界第二始祖……你不是被封印在墟界最底層的血海里嗎……誰放你出來的……”
殷紅衣把傘沿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隻眼睛。杏眼,眼角微微上挑,瞳孔是血紅色的,瞳孔深處有一團更深的紅光在旋轉。她用那隻眼睛看了太虛一眼,太虛的身體猛地一震——不是被攻擊,是被看了。那一眼裡蘊含的力量不是靈力,不是法則,是“一念”。一念神魔,一念生死,一念之間,她可以讓一個人的神魂在身體裡多待一刻,也可以讓它提前走。她現在只是看了太虛一眼,什麼都沒做,但太虛知道她可以,所以她什麼都不用做。
“我自己出來的。”她的聲音還是懶洋洋的,“碧落醒了,我能不醒?我們姐妹七個,死了四個,還剩三個。老大早沒了,老三爛在那邊不知多久,現在就我和碧落能動了。我不出來,難道讓她一個人唱獨角戲?”她把傘轉了一圈,看向陳峰。血紅色瞳孔裡,那團光點停了一瞬。
“歸墟道基,魔神面具,蒼梧淵的遺骸,天墟的心臟,湮燼海的源——還有碧落的綠海之力。”她一樣一樣地數,每數一樣,紅傘上的符文就亮一分。“六樣。一個人身上,六樣天地初開時留下的東西。你是什麼?怪物?”她沒有等陳峰迴答,自己先笑了。“巧了,我也是怪物。這方世界萬年前就該出怪物了,到今天才出,太晚了。”
她把紅傘從頭頂收下來,傘尖對準太虛。傘尖上凝出一團紅光,不大,只有指甲蓋大小,但那團紅光亮的程度,讓太虛的灰色眸子猛地一縮——不是恐懼,是認命。他認得這一式。萬年前,殷紅衣就是用這一式殺了一個仙盟太上長老。
碧落海抬手,按住了殷紅衣的傘柄。殷紅衣偏頭看她,挑了挑眉毛。“攔我?”
碧落海看著她。“天律宮沒了,太虛的執念散了。殺不殺他,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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