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海的綠刀還拄在地上,刀背上那條綠龍已經盤迴去了,龍眼半睜半閉,像在打盹。她綠眸裡那兩團光點跳得很慢,慢得像一個人在暴風雨過去之後終於能喘口氣了。殷紅衣的紅傘還擱在肩上,骨翼收了一半,翼骨上那層玫瑰紅的光暗下去了,像黃昏最後一抹晚霞。蠻骨把戰斧從肩頭卸下來,斧刃往地上一插,赤紅的火焰從刃口縮回那些缺口裡,像一條條被驚到的蛇縮回洞裡。她那個龐大的魔神之軀也在縮小,數十丈的身高數息之內縮回了常人大小——可縮回去之後她還是比殷墟高出半個頭,肩膀還是寬得像扇城門。赤紅的長髮還是亂蓬蓬的,獸皮還是裹在身上,那七顆骷髏頭還掛在腰間,互相撞來撞去,悶悶地響。
陳峰看著這三個人——不對,三個祖宗。從墟界最深處爬出來的,從碧落燈裡炸出來的,從血海里自己醒過來的。三個活在傳說裡的名字,三個本該死在萬年前的人,三個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衣袍上還沾著棺材灰的老怪物。他試探著問了一句,聲音不大,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語氣裡那一絲謹慎:“三位前輩,還有人來的嗎?”
碧落海的綠眸跳了一下,嘴角抽了。不是笑,是那種“你怎麼敢問”的表情。殷紅衣的紅傘歪了一下,露出半張臉。那雙杏眼翻了陳峰一眼,嘴角也抽了,比她姐姐抽得還厲害,帶著一絲嫌棄。蠻骨最直接,赤金色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嘴一張,嗓門炸開了:“還來?就我們仨都快把天拆了,再來一個,這方世界還撐得住嗎?”
聲音從她那張大嘴裡噴出來,震得陳峰的衣袍往後飄了一截。他沒有躲,也沒有捂耳朵,就站在那裡,任蠻骨的聲音從身上碾過去。蠻骨喊完之後盯著他看了兩息,嘴角咧開了——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絲滿意。“小子,膽子不小。敢問這話的,上一個問的人,已經被老孃拍成肉餅了。”
陳峰看著她。“上一個是誰?”
蠻骨想了想,沒想起來。“忘了。反正拍死了。”
碧落海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很輕,像一個人在訓自家不懂事的晚輩。“沒了。墟界七祖,很早死了四個,還剩三個,就是我們。”她用綠刀點了點自己,又點了點殷紅衣和蠻骨。“碧落海,墟界第一祖,死在湮燼海邊緣,靠碧落燈封了一縷殘魂。殷紅衣,墟界第二祖,死在墟界最底下的血海里,被封在一口棺材裡,等碧落燈亮。蠻骨,墟界第三祖,死在墟界入口,被仙盟五個太上長老聯手封印——封著封著自己醒了。她不是被救醒的,是自己睡醒的。”蠻骨在旁邊補了一句:“餓醒的。萬年沒吃東西,餓得慌。”
碧落海沒理她,接著說:“剩下四個,有魂飛魄散的,有爛在不知哪個角落裡的,有連名字都沒留下的。萬年了,能回來的就我們三個。”她看著陳峰,“夠了嗎?”
陳峰看著她,又看看殷紅衣,又看看蠻骨。碧落海的綠眸深沉如海,殷紅衣的血瞳慵懶如貓,蠻骨的赤金瞳蠻橫如獸。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威壓,沒有試探,只是看著——像在等他的答案。
陳峰點頭。“夠了。”
蠻骨咧嘴笑了,赤金色的眼睛裡亮了一下。“小子,夠爽快。”她把插在地上的戰斧拔起來,斧刃上的赤紅火焰又噴了出來。她扛著斧頭轉過身,面朝天穹上那道還在擴大的墟界裂縫,面向裂縫後面那片金色的湮燼海餘燼,面向那扇還沒開但遲早要開的歸墟之門。
碧落海拄著綠刀,站在她左邊。殷紅衣撐著紅傘,站在她右邊。三祖並肩,面朝北方。
碧落海開口到:“歸墟之門,被仙盟封死。封門的不是陣法,不是法則,是命——七個仙盟太上的命,釘在門上,釘了萬年。要開門,就得把那些釘子一根一根拔出來。”她轉過頭,看向太虛癱在碎石堆裡的方向。太虛的身體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灰光點從他體內往外飄。他聽見碧落海的話,抬起頭,灰眸裡那團光點跳了最後一下,滅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釋然。“拔釘子……要我的命。”
碧落海看著他。“你的命本來就是從墟界借的。仙盟七個太上封門,借的是墟界的力量。你命裡有墟界的東西,所以才活了萬年。現在,該還了。”
太虛沉默了很久。他從碎石堆裡撐著手站起來,身子晃了晃,穩住了。他看著碧落海,看著殷紅衣,看著蠻骨,最後看著陳峰。嘴角動了一下——這一次是真的笑了。“我從那扇門後面過來的時候,以為自己是在守這方世界。萬年後才知道,我守的不過是一座墳。墟界的墳,九天的墳,我自己的墳。現在,墳該拆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自己胸口。灰光從掌心湧出來——不是攻擊,是抽。他把自己體內的執念從胸口往外抽,灰色的,濃稠的,如一團被壓了萬年的墨汁。那團執念從他胸口飛出來,懸在掌心上緩緩轉著。身體在執念離體的瞬間開始崩塌,從腳開始,化成灰光點,像一場無聲的雪。光點飄散在風裡,被風吹向北方,吹向歸墟之門的方向。
“門開了之後,高位面的人會過來。這方世界會變成什麼樣,我不知道。”太虛的聲音越來越輕,像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話,“可我知道,門不開,這方世界會死。死在我手上,死在天律宮手上,死在墟界手上——都一樣。與其死在別人手上,不如死在希望裡。”
他的身體徹底散了。灰光點飄散在風中,匯進那道從墟界裂縫湧出來的金光,沒了。
碧落海看著太虛消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殷紅衣把紅傘往下一壓,遮住了臉。蠻骨把戰斧拄在地上,赤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傷,是那種打了一輩子的人終於死了,你忽然不知道接下來該跟誰打了的那種空落落。
陳峰站在三祖身後,望著太虛消散的方向。目光越過那些飄散的灰光點,越過墟界裂縫,越過湮燼海邊緣,落在更遠的地方——那扇門。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按在葬的劍柄上。金光從掌心湧出來,順著劍柄流進劍身。葬亮了一下,像在回應。
“三位前輩。開門之前,我還有個問題。”
碧落海偏頭看他,綠眸跳了一下。“說。”
陳峰把手從葬上收回來,看著碧落海。“門開了以後,高位面的人過來,你們打算怎麼辦?”
碧落海沉默了一息。殷紅衣把紅傘從肩上拿下來,傘尖點地。蠻骨把戰斧從地裡拔出來,斧刃上的火焰又噴了出來。
碧落海開口,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很清楚。
“打。”
陳峰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確認——確認自己沒跟錯人,確認這扇門值得開,確認這方世界還有救。
“那就打。”
】完 章767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