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老真的把手伸進懷裡摸，摸了半天摸出一本皺巴巴的小本子，又摸出一截炭筆，低頭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一邊寫一邊嘀咕：“柳如絲……桃花塢……嘴很欠……先欠著。”
柳如絲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沒想到這老頭真帶了本子。更沒想到他寫完之後還抬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是恨，不是怒，是那種——小本本上記了你一筆，改天跟你慢慢算——的眼神。老頭的眼睛很渾濁，渾濁裡卻透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有意思。”柳如絲把笑容重新掛回臉上，撐開油紙傘，往後退了半步，“太始殿五老還沒來，妾身不急。諸位慢慢來。”
她退回到人群裡，傘面上的桃花又動了一下，像在跟誰告別。
孟川站在最前面，一直沒說話。他在看陳峰。從瘦高個開口到柳如絲退回去，陳峰一個字都沒說，只是站在那裡，葬插在腰間的劍鞘裡，弒月背在身後，雙手垂在身側。他甚至沒怎麼看那些說話的人——他在看接引塔。看那座倒掛的黑塔，看塔身上爬滿的金色紋路，看塔頂那團還在明滅不定的光。那種看不是欣賞，不是敬畏，是審視。像一個人站在一棟破房子面前，盤算著這房子能撐幾錘。
孟川注意到了這個眼神。他在蒼源天混了六千年，見過太多下界飛昇者剛上來時的樣子——有的惶恐，有的強撐，有的直接跪了，有的掏出所有家當求人收留。但他在陳峰臉上沒找到任何他熟悉的表情。
這讓他不舒服。
“你們聽到了，”孟川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他身上，“歸墟之門有歸墟之門的規矩。墟界三祖強行開門，壞了規矩。壞規矩的人到了蒼源天，按規矩要遣返。你們有二十——二十二個人。現在退回去，這事算私了。不退——”
他頓了頓，抬手理了理腰間的玉牌。
“不退就公了。公了的意思就是，按蒼源天的規矩來。守在外面的這些人——刀九，柳如絲，姓高的，還有我身後這些人——都是按規矩辦事的。規矩裡有一條，未得接引擅入蒼源天者，可由在場修士自行處置。自行處置的意思是——可以抓，可以扣，可以打，可以殺。”
他把玉牌翻了個面，牌面上的“孟”字亮起一層淡淡的青光。
“所以不是我們要為難你們，是規矩要為難你們。要怪，怪你們自己踹了門。”
陳峰終於把目光從接引塔上收回來了。
他轉過身，看著孟川。面具還在他臉上，暗金紋路已經很淡了，但沒褪。面具下的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不是怒，不是恨，是某種被壓了很久、壓得很深、馬上就要壓不住的東西。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沙啞。
“規矩。”
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下，像嚼一顆不太好吃的糖。
“蒼源天的規矩，是誰定的？”
孟川皺眉。“太始殿五老。”
“太始殿五老今天來了嗎？”
孟川沉默了一息。“沒有。”
“既然五老沒來，規矩誰說了算？”
孟川張了張嘴，還沒開口，刀九先接了話。光頭漢子抱著厚背刀，眼皮都沒抬：“拳頭大的說了算。在哪裡都是這個規矩。”
陳峰轉過頭看他。兩個人隔著三步的距離對視了一瞬。刀九的眼睛裡有兩團暗紅色的源渦在緩緩旋轉，陳峰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源光，沒有法則痕跡，只有一片乾淨到不正常的黑。
“好。”陳峰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的手按上了葬的劍柄。
【第781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