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裡摻了一半難以置信。
白眉的兩隻手在袖子裡握得更緊了。那張萬年不變的瞌睡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他的左眼角跳了一下。對白眉這種把表情管理練成本能的老人精來說,眼角跳一下,等於別人嚇得從椅子上摔下去。“不止燭龍殿,”他說,聲音很輕很穩,但穩得像一根繃到了極限的弦,“你往西看。”
眾人往西看。倒掛天穹的西側邊緣,與燭龍殿遙遙相對的位置,不知何時多了一片雲。不是尋常的雲,是一朵形狀極其規整的九瓣蓮雲,每一瓣都稜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過再用刀裁出來的。雲色介於月白與淡青之間,雲心有一點極亮極純的白光在緩緩旋轉。蓮雲邊緣垂下無數條細如蠶絲的光線,光線在源風裡輕輕飄蕩,每一條光線的末端都綴著一枚極小的銀鈴。銀鈴在風中無聲搖動——不是沒有聲音,是聲音不在人耳能聽到的頻率上,所有人都覺得耳膜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癢,卻聽不到任何聲響。
“九蓮雲臺。”蠻鈺的聲音這回真的變了。他抱著雙臂的手放了下來,左手握住右腕上的青銅護腕,握得護腕上的獸形圖案全部亮起來——不是他要亮,是護腕感應到了主人的心緒波動,自主激發了護主符文。“它已經有——”他頓了頓,“有七千年沒有挪過地方了。七千年。”
“一萬兩千年。”白眉糾正道。他把攏在袖中的雙手抽出來,十指張開,在身前虛虛一按。這個動作陳峰看不懂,但青扇和蠻鈺都看懂了——白眉在按棋盤。他在把虛空當棋盤,把自己當棋子,把燭龍殿和九蓮雲臺當對手。這張棋他下了上萬年,每次落子之前都要按一按棋盤,確認棋盤還在,確認棋子還在,確認自己還在。
“歸墟之門開過七次,”白眉說,手指在虛空中緩緩點過,“前六次,燭龍殿沒來過,九蓮雲臺也沒來過。這一次,門是被三祖獻祭撕開的,上來的人裡有一個蒼梧淵的繼承人,有一個暗金血脈的墟界餘孤,還有一個魔神形態的半面之魔。他們當然要來——換成是我,我也來。”
青扇把扇骨從腰間拔出來,一下一下敲著掌心,敲得比任何時候都慢。“來幹嘛?搶人?”
“不知道。”白眉垂下眼皮,但只垂了一半又抬起來——他今天抬眼皮的次數比他過去一百年加起來都多,“燭龍殿和太始殿鬥了上萬年,搶地盤搶源脈搶弟子,什麼都搶過。九蓮雲臺從來不站隊,但也從來不吃虧。三萬年前燭龍殿和太始殿在蒼源天東陸打了一場百年拉鋸戰,九蓮雲臺趁機把東陸三成的源脈都遷到了自己的蓮境裡,等兩邊打完回頭一看,肉已經被吃了一半。”
蠻鈺把目光投向蓮雲下方那些無聲搖動的銀鈴,看了一息,忽然皺起了眉頭。“九蓮雲臺這次來,恐怕不是為了搶人。”他頓了頓,“九蓮雲臺的當代佛主——那個老尼姑——修的禪。她座下那個最得意的弟子前些年不是圓寂了嗎?蓮雲一直沒立新的行走。她也許是來——”
“——找徒弟。”紫微接過話頭。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那股慵懶的調子,但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往下壓了半分,壓出一種極細微的緊繃感,“九蓮雲臺選行走,從來不看根骨不看修為,只看緣法。她要是看上了下面哪一個,當場就帶走,誰也攔不住。太始殿攔不住,燭龍殿也攔不住,因為她的緣法不講道理。”
青扇停下敲扇骨的動作。“她會看上誰?”
紫微沒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往下飄了一瞬——飄過了陳峰,飄過了殷墟,飄過了火阮,最後在阿燼身上停了極短極短的一瞬。
燭龍殿那片遮天蔽日的輪廓忽然動了一下。不是整體移動,是輪廓正中央裂開了一道縫。那道縫極細極長,從上往下拉,像一隻閉了萬年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縫隙裡透出的光是青金色的,光很濃,濃得像熔化的青銅從縫隙裡往外淌。在青金色的光芒中,一道極其魁梧的身影從縫隙裡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老者——至少看起來是老者。他的鬚髮皆是赤銅色,不是紅色,不是棕色,是純粹的、帶著金屬光澤的赤銅色。每一根頭髮都粗得像琴絃,在源風裡互相碰撞,發出極細微的金鐵交鳴之聲。他身材比蠻鈺還要高出半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城門,穿一身玄黑重甲,甲片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龍紋。每一片甲上的龍都不一樣——有的盤著,有的騰著,有的昂首,有的俯衝,所有的龍紋都有一個共同點:眼睛是閉著的。
老者站在燭龍殿縫隙的邊緣,低頭往下看。他的眼睛是赤金色的,瞳孔是豎著的——不是人類該有的瞳孔,是某種古老到連名字都快被遺忘的生物才有的瞳孔。他看了看接引塔,看了看結界,看了看陳峰右臉上那半張魔神面具。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從倒懸的天穹上傳下來,每一個字都像一面老銅鑼被敲響,餘音在所有人胸腔裡嗡嗡地蕩。
“半面魔,一柄劍。倒是趕上了。”
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冷笑,也不是那種不懷好意的陰笑,而是真的很高興的笑。笑聲震得倒掛天幕上那些肺葉狀的巨物同時收縮了一下,像是被嚇著了。
“小崽子有意思。”他說,“燭龍殿記下了。”
與此同時,九蓮雲臺那邊也有了動靜。蓮雲中心那點極亮極純的白光忽然閃了一下,然後蓮雲邊緣垂下的銀鈴同時響了一聲。就一聲——叮。這一聲穿透了源識結界,穿透了所有人的護體源罡,直接響在每個人的識海最深處。那一聲鈴響過後,所有人同時感覺到了一件事——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極輕極淡,像一片落在肩頭的雪花,不壓人,不刺人,只是靜靜地落著。它在每個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尺老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摸了個空。那道目光從他身上掠過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個活了幾萬年的長輩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說了。
殷墟握著戰刀的手鬆了一瞬。他刀柄上那顆骨珠在鈴聲響過之後,表面多了一道極細極淡的銀紋。
火阮按在胸口的手忽然不抖了。傀神意志在她體內安靜了下來,不是被壓制了,是聽到了某種比它更古老、更平靜的聲音,暫時停止了躁動。火阮愣了一息,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它在聽鈴。”
阿燼站在陳峰身後,光腳踩在碎裂的地殼上,十根斷甲的手指微微蜷著。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停得比任何人都久——久到阿燼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她抬起頭,望著九蓮雲臺的方向,眼底暗金色的火焰跳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塔頂。紫微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看著阿燼,看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到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果然是她。”
蠻鈺偏頭看了她一眼。“你說什麼?”
“沒什麼。”紫微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回陳峰身上。絳紫長裙在源風裡飄動,她抬手理了理被風吹散的墨黑長髮,手指從髮根梳到髮尾,梳到髮尾時手指捲了一下,把一縷髮絲繞在食指上,繞了兩圈。她看著陳峰,嘴唇彎回那個慵懶的弧度,眼底卻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不是欣賞,不是玩味,是某種被點燃了的、名為佔有慾的東西。
“先到先得。”她吐出四個字。
”!算不了說你,頭丫微紫“:笑大的足十氣中聲一來傳裡殿龍燭,上之穹天,落未音話
。的誰是就,的誰是該——是定篤那。定篤的疑置容不一有卻,思意的搶爭有沒裡息嘆那。息嘆的淡極、的老蒼聲一起響時同向方臺雲蓮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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