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尊,七千年前你在接引塔下打輸了,籤的停戰協議上摁了你的龍血印。現在說翻臉就翻臉——你燭龍殿的規矩,是翻臉如翻書?”
老者——龍尊——被點了名,不僅不怒,反而笑得更響了。笑聲從天上滾下來,滾過整片戰場,滾得刀九懷裡的厚背刀都在嗡嗡地顫。“白眉老兒!你還好意思提七千年前?七千年前你趁我真血枯竭期約戰,贏了半招,騙老子簽了個破協議。這賬老子記了七千年!今天老子真血正旺,你要不要再打一場?”
“不打。”白眉垂著眼皮,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年紀大了,骨頭脆。打輸了丟人,打贏了腰疼。划不來。”
龍尊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瞪著白眉瞪了整整三息,然後笑得更大聲了——這次不是大笑,是爆笑,笑到玄黑重甲上的龍紋全都眯起了眼。“你這老東西,活了幾萬年還是這副死樣子!行,不打就不打——但老子今天不是來找你打架的。”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紫微的聲音從塔頂飄下來,慵懶裡帶著三分戒備。
龍尊把目光轉向紫微,赤金色的豎瞳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回陳峰身上。“老子是來看看——能讓墟界三祖獻祭開門、能讓白眉老兒親自布結界、能讓紫微丫頭把七十二花煞全抖出來還沒弄死的小崽子,到底長了幾顆腦袋。”他低頭看著陳峰,豎瞳裡倒映著陳峰右臉上那半張魔神面具,看了很久,然後嘖了一聲,“一顆。就一顆腦袋。一顆腦袋能折騰出這麼大動靜——小崽子,你是不是把太始殿的房頂掀了?”
陳峰抬起頭,面具底下的左眼平靜如水,右眼魔瞳緩緩轉動。“前輩,我才剛上來,連太始殿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掀房頂——還早。”
龍尊的豎瞳縮了一下。然後他又笑了,這次不是爆笑,是很低沉的、從胸腔裡悶出來的笑。“有意思。太始殿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就敢接七十二花煞。好,老子喜歡你這種愣的。燭龍殿下個月開山收徒——你要不要來?來了就是老子的關門弟子,吃香的喝辣的,太始殿敢動你一根頭髮,老子帶人把他們塔頂掀了。”
塔頂。白眉垂著眼皮,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極其細微的抽搐。青扇把扇骨握在手裡,握得骨節發白。蠻鈺的雙臂抱在胸前,青銅護腕上的獸形圖案在微微發光。
紫微的回應最直接。她往前邁了一步,絳紫長裙在源風裡猛地一揚,眉心的硃砂痣亮得像一顆紫色的小太陽。她的聲音依然慵懶,但每個字都帶著一層薄薄的殺氣:“龍尊前輩,您剛才叫我什麼?”
“紫微丫頭啊,怎麼了?”
“晚輩今年三萬一,不是丫頭。”
“三萬一在老子面前也是丫頭。老子十二萬七。”龍尊說得理直氣壯。
紫微深吸一口氣,把湧到喉嚨口的某種情緒壓回去。她重新把聲音調到慵懶模式,但語速比平時快了整整一拍:“先到先得。這四個字,我剛才在塔頂已經說過了。您在下界還有個說法——叫‘排隊’。我排第一個,您排第二個。”她抬頭看了一眼西側的九蓮雲臺,“至於雲臺那邊——她們不排隊,她們講緣法。講緣法的人不插隊。”
龍尊眉頭一皺,剛要說話,九蓮雲臺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淡的鈴響。叮——只一聲。這一聲和之前那道穿透識海的鈴響不同,這一聲很輕很柔,落在耳朵裡不刺不癢,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時拉了過去。
蓮雲正中央那朵九瓣蓮的蓮心,白光忽然分化了。光分九縷,從蓮心往外流淌,沿著九片花瓣的脈絡流到花瓣尖端,然後在花瓣尖端各自凝出一團拳頭大的光球。九團光球緩緩旋轉,每一團光球裡都隱約映著一道極淡的人影——不是真人,是光的投影,面目模糊,只能看出輪廓。其中八道人影皆是盤坐姿態,只有一道是站著的。那道人影站在蓮花最頂端的花瓣尖上,身形纖細,衣袍在光中飄動,姿態介於行與停之間,像一個人正從極遠的地方慢慢走來。
然後一個聲音從蓮雲裡傳下來。那聲音很老,老到每個字都像是被幾萬年的時光打磨過,稜角全無,只剩一層溫潤的殼。殼裡面是中空的,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在人心裡蕩起一圈極輕極淡的回聲。
“紫微道友說得對。九蓮雲臺不講排隊,只講緣法。今日來此,不為爭人不為搶人——只為看一看,這位半面魔心的施主,與我雲臺是否有一段未了之緣。”
聲音停了一息。然後那道站立的人影從蓮花尖端走了下來——不是飛,是走。她踩著一級一級無形的臺階,從蓮雲邊緣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腳下就生出一朵極小的白蓮,蓮花在她腳離開後便消散,化作一縷淡淡的銀色光霧。她走了很久,走了不知多少步,終於走到蓮雲底部垂下的銀鈴邊緣,停住了。
她沒有再往下走。只是站在那裡,隔著極遠的距離,低頭看著接引塔下的人群。她的目光從陳峰身上掠過,在火阮身上停了一瞬,在殷墟刀柄的骨珠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阿燼身上。停住了。
阿燼抬起頭,光腳踩在碎裂的地殼上,兩隻手十指斷甲,暗金色的火焰在眼底安靜地燃燒。她迎著那道目光望回去,沒有躲,沒有低眉,只是靜靜地看著。
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更輕更淡,卻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情緒波動:“這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陳峰的右眼魔瞳猛地收縮。他往前邁了一步,擋在阿燼身前。半張魔神面具上暗金紋路亮了一瞬,弒月劍鞘裡的魔焰也亮了一瞬。“她叫阿燼。是我玄天殿的人。”
蓮雲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紫微的手指在袖中重新掐起了訣,久到龍尊的笑臉收了起來,久到白眉把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按在虛空中。然後那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沒有回答陳峰的話,只是說了一句聽起來完全不相關的話。
“我雲臺上一任行走,圓寂於八千年前。她圓寂之前曾說——待歸墟之門第八次開啟,會有一個腳不沾塵、目藏劫火的女子,從門中走來。那便是我雲臺下一任行走。”
所有聽見這句話的人,目光同時落在阿燼光著的雙腳上。她的腳踩在碎裂的地殼上,踩在暗紅色的源海蒸汽裡,腳底沾滿了灰土與血痂,卻穩穩當當,像生了根。
鏡塵的眼縫睜開了。白光從縫裡透出來,照在阿燼身上。他看了很久,然後用只有陳峰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不是來找你的。是來找她的。”
】完 章787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