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工小組的運轉如同上緊發條的精密器械,在高度保密和嚴格分工下,持續產出著改進後的顆粒火藥和震天雷殼體。然而,產量的提升和技術的改進,都離不開一個最基本的前提——穩定且充足的材料供應。
硝石、硫磺、木炭、鐵料、皮革、麻布、油脂…每一樣都需要從外界輸入。以往小打小鬧時,尚可透過戍壘本身的配額、戰場繳獲以及老秦頭私下裡找相熟的小商販零星購買來維持。但隨著規模逐漸擴大,尤其是江辰計劃小批次試製新式鱗甲和更多火器,原有的渠道立刻顯得捉襟見肘,且極不安全。
頻繁的、大量的、種類集中的採購,必然會引起注意。軍械司那邊本就已有微詞,孫昊更是像嗅到血腥味的獵犬,時刻盯著任何異常的物資流動。直接從官方渠道大量申請這些敏感物資,無異於自曝其短,將把柄直接送到敵人手上。
必須開闢一條獨立、隱蔽、可靠的商業渠道。
這一日,江辰並未前往倉庫或操場,而是換了一身半舊的便服,帶著同樣作尋常護衛打扮的李鐵,悄然離開了黑山墩戍壘,來到了距戍壘三十餘里外的一處邊陲小鎮——集安鎮。
這裡是大胤與草原部落進行民間貿易的合法榷場之一,雖規模不大,卻魚龍混雜,南來北往的商隊、牧民、手藝人匯聚於此,交換著各自所需的商品。喧囂的市集上,充斥著牛羊的嘶鳴、商販的吆喝、以及各種語言混雜的討價還價聲。
江辰此行的目標,是一家名為“隆昌號”的雜貨鋪。鋪面不大,位置也相對偏僻,但貨物卻堆得滿滿當當,從針頭線腦到皮貨藥材,種類繁雜。店主是個姓馬的中年胖子,笑眯眯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但一雙小眼睛裡卻透著商賈特有的精明。
據老秦頭多次私下考察和暗中打聽,這“隆昌號”的馬掌櫃背景相對乾淨,主要做邊軍和附近屯堡的小生意,信譽尚可,且據說有些門路能從內地搞來一些緊俏貨,口風也緊。這是江辰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適的人選。
“掌櫃的,打聽個事。”江辰走進鋪子,語氣隨意,“聽說你們這兒能訂到一批上好的陳年老炭?要耐燒無煙的。”
馬掌櫃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江辰和李鐵,雖然穿著便服,但那挺直的腰板和銳利的眼神,絕非普通百姓。他臉上笑容不變:“客官您可問對地方了!小號確實能弄到些伏龍嶺的老青岡炭,都是窖藏三年的好貨色,保證耐燒煙少!不知客官要多少?作何用處?”
“開了個小鐵匠鋪,打些農具,用量不小,長期要。”江辰淡淡道,“除了炭,還要些雜七雜八的,量都比較大,不知掌櫃的吃不吃得下?”
馬掌櫃小眼睛一亮,知道大主顧上門了,但依舊謹慎:“瞧您說的,開門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只要不是殺頭的買賣,價錢合適,小號都能想想辦法。您都要些什麼?”
江辰報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清單,內容經過精心設計:以大量的木炭、常見的鐵礦粉(用於“修補農具”)、普通皮革、麻布、油脂為主,夾雜著少量不那麼起眼但軍工急需的物資,如純度尚可的粗硝(藉口“鞣製皮革”、“製冰”)、硫磺塊(藉口“驅蟲”、“藥浴”)、以及一些特定規格的鐵釘、銅片等。
清單上的物品單獨看都算正常,但組合在一起,尤其是硝和磺,量雖不大,卻足以引起有心人的懷疑。
馬掌櫃聽著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變得凝重起來。他仔細看了看江辰,又瞥了一眼門口如門神般的李鐵,壓低了聲音:“客官,您這單買賣…怕不只是打農具吧?恕小的直言,這硝和磺…”
“掌櫃的只管備貨,銀錢不會短了你。”江辰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來源、用途,不是你該問的。你只需知道,這筆生意做得,你隆昌號往後財源廣進。做不得,我另尋他家。至於風險…”江辰目光微冷,“做什麼生意沒風險?走路還可能摔死。關鍵是,利潤夠不夠大, partner 夠不夠可靠。”
說著,李鐵將一個小布袋放在櫃檯上,發出沉甸甸的金屬碰撞聲。袋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面雪亮的銀錠,足有百兩之多。
馬掌櫃的呼吸瞬間急促了一下,目光在銀錠和江辰臉上來回掃視。他是個精明的商人,自然看得出這單生意的不同尋常,但也看到了其中巨大的利潤。更重要的是,他從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絕非普通商賈或鐵匠所有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他嚥了口唾沫,腦中飛速權衡。邊軍…他幾乎可以肯定這位是邊軍的人,而且身份絕不低。和邊軍做買賣,尤其是這種敏感買賣,風險極大,但回報也極高,一旦搭上線,就是長期的財路。
“客官…爺,”馬掌櫃改了稱呼,聲音更低了,“貨源…小號確實有些門路。但這硝、磺之物,官面上查得緊,這價錢…”
“價錢好商量,比市價高三成。”江辰乾脆利落,“但我有三個條件。”
“您說!” “一,所有貨物,分批次、混雜在其他普通貨物中運來,不得引起任何人注意。” “二,絕對保密。你我從不相識,這批貨也從未存在過。若走漏半點風聲…”江辰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讓馬掌櫃脖子一涼。 “三,交貨地點不在鎮上,在鎮外五里的野狼溝,具體時間地點,每次臨時通知。收貨驗貨,我的人自會處理。”
馬掌櫃沉吟片刻,最終一咬牙:“成!這買賣,小號接了!爺您放心,規矩我懂!保證辦得妥妥帖帖!”
“很好。”江辰點點頭,“這是定金。後續貨款,貨到付清。第一批貨,按清單上的七成,十天之內,能否到位?”
“十天…有點緊,但小的拼盡全力!”馬掌櫃估算了一下,重重點頭。
交易達成,江辰不再多言,帶著李鐵轉身離去,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馬掌櫃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櫃檯上的銀錠,擦了擦額角的細汗,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興奮與擔憂的複雜表情。他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條既危險又充滿誘惑的道路。
返回戍壘的路上,李鐵忍不住低聲道:“大人,這馬掌櫃…可靠嗎?萬一他轉頭就把我們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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