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黑水縣在江辰的強腕治理下,艱難地平衡著發展、維穩與滲透的多重奏時,一場規模空前的自然浩劫,如同蓄勢已久的洪荒巨獸,猛然躥起,狠狠撕咬在了這個古老帝國最脆弱的中樞——中原腹地。
去歲冬雪稀少,今春滴雨未降。起初,人們還懷揣著對老天的敬畏和一絲僥倖,盼著一場及時雨。然而,天空始終是那種令人絕望的、毫無雜質的湛藍,太陽一日毒過一日,如同巨大的熔爐,無情地炙烤著大地。
麥苗剛剛抽穗,便萎蔫發黃,最終在田地裡成片成片地枯死,點火即燃。河流水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下降,露出乾裂的、佈滿死魚爛蝦的河床,最終徹底斷流。水井一眼眼見底,打上來的盡是渾濁的泥漿。大地龜裂出口子,能塞進孩童的拳頭。
赤地千里,顆粒無收!
災難並非突然降臨,而是一寸寸、一天天地,用絕望窒息著每一個渴望生存的靈魂。
在中原一個名叫“窪裡堡”的普通村莊,老農趙老栓蹲在自家地頭,那雙佈滿老繭、皸裂如樹皮的手,顫抖著抓起一把乾枯得一捏就成粉末的黃土,渾濁的老淚順著深刻如刀刻的皺紋滾落,滴在滾燙的土地上,瞬間消失無蹤。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老天爺…這是不給我們活路了啊…”
他的身後,是面黃肌瘦、眼神空洞的兒媳和兩個餓得嗷嗷直哭的孫兒。家裡最後的存糧,那點摻著麩皮和野菜的糊糊,昨天就已經見底了。
類似的絕望,在中原大地上無數個村莊裡同時上演。祈求龍王的儀式搞了一次又一次,巫婆神漢跳了一場又一場,香燒了無數,頭磕了無數,換來的依舊是萬里無雲的酷烈晴空。
希望,如同田地裡的禾苗,被徹底烤焦、碾碎。
人們開始還能變賣家中不值錢的物件,換取一點點高價糧。但當所有東西賣光後,便只剩下一條路——逃荒。
起初是三三兩兩,然後是成群結隊。破敗的官道上,很快就擠滿了扶老攜幼、面如死灰的流民隊伍。他們如同灰色的潮水,漫無目的地向前湧動,只憑著求生的本能,向著任何可能有一線生機的地方挪動。
“娘…我餓…”一個瘦小的女孩趴在母親背上,氣若游絲。 “乖,再忍忍,到了前面…到了前面就有吃的了…”母親的聲音虛弱而麻木,她自己也不知道前面是哪裡。
路邊開始出現倒斃的屍體,無人掩埋,很快被野狗和烏鴉啃噬得面目全非。易子而食的慘劇,不再是書上的記載,而是真實地、在絕望的角落裡無聲上演。人世間最基礎的倫理道德,在極致的飢餓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朝廷的救濟呢?自然是有的。
告急的文書雪片般飛向京城。一開始,朝廷還能撥下一些糧餉,但經過層層的盤剝剋扣,到了地方州縣,早已十不存一。那一點點黴變的陳米,對於百萬災民而言,無異於杯水車薪。
更多的,是藉此機會大發國難財的貪官汙吏和豪強士紳。他們勾結在一起,一邊拼命壓低收購農民最後一點田產屋舍的價格,一邊拼命抬高糧價,甚至將朝廷撥下的救濟糧也偷偷運進自家的糧倉,等待價格炒到最高點時再丟擲。
“賑災?哼,那些泥腿子餓死幾個有什麼打緊?正好空出地來!”某州府的糧商在家中宴飲時,醉醺醺地對同桌人笑道,“這災年,正是咱們發財的好時候!來,喝酒喝酒!”
朱門之內,依舊是酒肉奢靡,絲竹管絃。高牆之外,已是餓殍遍野,人間地獄。
朝廷並非完全無動於衷,但效率低下、腐敗橫行、並且還要優先保障京城和邊境軍隊的供應。等到那遲緩而有限的救濟終於磨磨蹭蹭地到來時,往往只能看到遍地新墳和空無一人的村莊。
怨氣,如同地下奔湧的岩漿,在不斷積累、升溫。
流民們不再只是麻木地等死。當發現祈求無用、朝廷靠不住時,絕望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狗官!他們根本不管我們死活!” “糧倉裡堆滿了糧食!寧願爛掉也不給我們吃!” “反正都是死!跟他們拼了!”
小規模的騷亂開始爆發。流民們衝擊當地的官倉和富戶宅院,雖然大多被早有準備的官兵和豪強家丁血腥鎮壓下去,但仇恨的種子已經播下,並且迅速蔓延。
整個中原,乃至更廣闊的區域,都陷入了一種可怕的躁動和混亂之中。百萬流民,就是百萬個移動的火藥桶,隨時可能將這片土地炸得粉碎。
而這股絕望的洪流,其湧動方向,在經過初期的混亂和無序後,開始隱隱約約地,向著一個地方匯聚——北方,那個傳說中沒有饑荒、沒有瘟疫、沒有貪官汙吏的“世外桃源”,那個擁有“天降神人”江辰的黑水縣。
儘管邊界封鎖依舊嚴厲,儘管知道靠近可能有生命危險,但在徹底的絕望面前,那一點點微弱的希望之光,也足以讓人飛蛾撲火般湧去。
中原大旱的訊息,透過各種渠道,也早已傳到了黑水縣。江辰站在城頭,向南眺望,彷彿能聽到那百萬饑民絕望的哭泣和憤怒的吶喊,能感受到那足以顛覆一切的可怕力量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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