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碎片完整之後，林薇以為她再也不用回到那個地方。那個沒有光、沒有熱、沒有任何生命氣息的熱寂宇宙。那片所有等待都已終結的廢墟。但她錯了。因為那些碎片雖然在她心裡，它們卻還在叫，不是叫痛，不是叫餓，是叫“回去”。最後一塊碎片，從熱寂期來的那塊，它在她心裡不安分。它在動，在掙扎，在——想回去。
“它怎麼了？”創世神走到她面前。林薇低頭，望著自己的心口。那些光在那裡跳動，那些記憶在那裡發光，那些——她等了一生的東西，在那裡燃燒。但最後那塊碎片，像一顆心臟，在她靈魂深處一下一下地跳。不是在等，是在找，在找一個它留在那裡的東西。
“它還有東西沒拿回來。”林薇說。創世神愣住了。“什麼東西？”
她搖頭。“不知道，但它要我回去。”
創世神沉默了。那些光在他身上暗了，那些記憶在他心裡淡了，那些——他等了一億年的東西，在他靈魂裡沉睡了。他知道熱寂宇宙是什麼地方。那是所有宇宙的終點，所有生命的盡頭，所有等待的終結。那裡沒有光，沒有暗，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只有虛無，只有冷，只有那些再也等不到的東西。她去過一次，差點死在那裡。如果不是江辰留給她的那道光，她早就變成虛無了。現在，她還要去。
“我陪你去。”創世神說。林薇搖頭。“不能。”
“為什麼？”
她指著那些光，那些——在守護者總部跳動的光。“這裡需要你，那些守護者需要你，那些等了一億年的人需要你。你不能走。”
創世神望著她，望著這個——等了八千年的女人。“那你會死。”
她笑了。“不會，他在等我。”
她向那些時間線走去。那些光在她身邊流動，那些記憶在她心裡跳動，那些——他留給她的光，在她懷裡溫熱地亮著。她走了很久，可能是一瞬，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一萬年。當她停下時，眼前又出現了那個世界——熱寂宇宙。但這一次，不一樣了。那些黑暗比之前更深，那些冷比之前更重，那些再也等不到的東西，比之前更濃。但那些黑暗裡，有東西在動，不是惡念，是——文明殘骸。那些曾經輝煌的文明，那些曾經等在那些星球上的人，那些曾經以為會等到永遠的東西。他們死了，但他們的殘骸還在。那些建築，那些機器，那些——他們等了一輩子的東西，還在那些黑暗裡飄。
林薇走進去。那些黑暗在她身邊湧動，那些冷在她身上蔓延，那些再也等不到的東西，在她心裡顫抖。但她沒有停，只是走，走向那些殘骸，走向那些——最後一塊碎片要她去的地方。
第一個殘骸，是一艘飛船。很大，大到可以裝下一顆星球。但它碎了，碎成無數塊，那些塊在那些黑暗裡飄，那些光在那些塊上滅，那些記憶在那些塊裡死。林薇飛過去，落在一塊最大的碎片上。那裡有一個名字，刻在那塊碎片上，用最古老的文字寫的：“方舟”。她認識那些字，那是守望者文明的文字，那是歸晚的母星，那是她等了一生的地方。
她的眼淚流下來。守望者文明，也死了。那些守誓者，那些守護者，那些——等了一億年的人，都死了。她跪了下來，跪在那塊碎片上，跪在那個名字前。那些光在她身上暗了，那些記憶在她心裡淡了，那些——她等了他一生的東西，在她靈魂裡哭了。
那道光從她心口湧出來，那道江辰留給她的光。那些光在她面前跳動，那些記憶在那些光裡掙扎，那些——他等了她一生的東西，在那些靈魂裡燃燒。它在告訴她：起來，繼續走，還沒到。
她站起來，繼續走。第二個殘骸，是一顆星球。很小，小到只有一座城。那座城，她認識——黑石城。那些高塔還在，那些光還在，那些——她等了他八千年的地方，還在。但沒有人了，那些科修院的弟子，那些守誓者的後裔，那些——她等了一生的人，都不在了。只有那些建築，只有那些光，只有那些——她等了他一生的記憶。
她走進那座城，走進那些街道，走進那些——她曾經等過他的地方。那棵老槐樹還在，那些刻痕還在。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第八千年。每一道刻痕，都是一次等待。每一次等待，都是他的名字。她伸出手，輕輕觸在那些刻痕上。觸上去的那一刻，那些光湧了出來，一道一道，一片一片，一群一群。那些光裡，有她的記憶，有她等了八千年的心，有她——在老槐樹下刻的每一道刻痕。那些光湧進她的心裡，湧進那些——她等了一生的地方。那些光在她心裡亮了，那些記憶在她心裡活了，那些——她等了他一生的東西，在她靈魂裡甦醒了。
她知道了，那些碎片要她回來，不是為了找什麼東西，是為了讓她記住。記住那些文明，記住那些等待，記住那些——等了一輩子也沒有等到的人。那些殘骸，那些名字，那些刻痕，都是記憶。那些記憶，要被她記住，要被那些碎片記住，要被那些——等了一億年的人記住。
她繼續走。第三個殘骸，第四個，第五個。每一個殘骸，都有一個文明。每一個文明，都有等了一輩子的人。那些人死了，但他們的等待還在。在那些殘骸裡，在那些名字裡，在那些——她等了一生的地方。她一塊一塊地看，一個一個地記。那些光在她心裡越來越亮，那些記憶在她心裡越來越活，那些——她等了他一生的東西，在她靈魂裡越來越深。
當她走到最後一個殘骸面前時，那些光停了。不是慢慢停，是“驟停”。那些光在她面前凝聚，凝聚成一個人形，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人形。那是那些殘骸的意志，是那些等待的意志，是那些——等了一輩子也沒有等到的人的意志。
【你都記住了嗎？】那個人形問。林薇點頭。“記住了。”
【那你去吧，去讓他們等到。】
她愣住了。“讓他們等到？他們不是已經……”
那個人形指著那些殘骸。【他們的身體死了，但他們的等待還在。在你心裡，在那些碎片裡，在那些——你等了一生的地方。你讓他們等到了，不是現在，是以後。當你讓那些碎片完整的時候，當他們被記住的時候，他們等到了。】
林薇的眼淚流下來。她轉身，向那些時間線走去。那些光在她身邊流動，那些記憶在她心裡跳動，那些——他留給她的光，在她懷裡溫熱地亮著。她走了，帶著那些記憶，帶著那些等待，帶著那些——等了一輩子也沒有等到的人的心。
而那些殘骸，還在那些黑暗裡飄。那些光在她心裡滅了，那些記憶在她心裡淡了，那些——她等了他一生的東西，在她靈魂裡沉睡了。但她記住了，那些文明，那些等待，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被她記住了。
而那些光，會一直亮著。在那些虛無裡亮著，在那些黑暗裡亮著，在那些——她等了他一生的地方亮著。等那些等待，終於有結果。等他，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