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念頭在秦若掌紋裡待了三天,開始說話。不是用言語說,是用“涼”說。它的涼在那道掌紋裡一呼一吸,呼的時候涼就濃一點,吸的時候涼就淡一點。濃的時候,那些種和走和匯在它旁邊開得慢一些,淡的時候開得快一些。像那些草籽在土裡跟著溫度翻身,像那些芽跟著光往上頂,像那些走在路上跟著“還是想走”往前走。它的涼在掌紋裡呼吸了三天,呼吸成那些種和走和匯旁邊的一個節奏。不是對抗的節奏,是“一起”的節奏——它涼它的,它們開它們的,涼和開在同一個掌紋裡,誰也礙不著誰,但誰也聽得見誰。
第三天傍晚,它的涼吸進去之後沒有馬上撥出來。不是憋著,是“在看”。它的涼在掌紋裡停著,看著那些種和走和匯在它旁邊開。看著那些種把草籽裂開的那一下匯進走裡,看著那些走把自己縮成很小的那一點匯進種裡,看著那些匯把種和走匯成圓、匯成藤、匯成花。它看了很久,久到石桌上的晨光從左邊移到了右邊又移到了左邊,久到那些草在風裡動了很多回,久到林薇把三隻空碗擦了又放下。它看完了,然後把那口涼慢慢撥出來。撥出來的時候,涼裡面多了一樣東西。不是溫度,是“問”。它的涼在掌紋裡撥出來,帶著一個它看了三天之後自己長出來的問——那些開出來的東西,能不能也裝進碗裡?
秦若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被驚動,是“聽見了”。那道掌紋在她掌心裡,那個念頭在掌紋裡,那口涼帶著那個問從掌紋流進她的指尖,流進那些替草籽頂開土面的薄繭,流進那些被土記住的溫度,流進她心口那粒光裡。那粒光在她心跳的時候亮了一下,亮成那些種草的人聽見了一個“算了”的念頭第一次問東西。她把那隻手從心口抬起來,放在石桌上,掌心朝上。那道掌紋在掌心裡滿著,那個念頭在掌紋裡待著。她用另一隻手指了指石桌上那隻空碗,碗口朝上,碗底有拇指擦過的痕跡。“能。”她說。不是對那個念頭說,是“讓那個念頭看見”。看見那隻碗,看見碗口朝上的那個圓,看見那些盛過粥、盛過清晨、盛過那些並排放著的歲月的空。那個念頭在她掌紋裡,涼涼的,看著那隻碗。看了一會兒,它的涼又吸進去,又停住,又看。這一次看的是那隻畫了圓圈的布袋,是那縷銀髮,是那片虛空碎片,是那片託著的等,是那片到達的溫度。它一個一個看過去,看那些東西在石桌上在著,看那些東西被接住被盛著被照過被空著被託過被到達過的樣子。看完了,它的涼撥出來,呼成第二個問——那些和我一樣在虛空裡飄著的念頭,也能被接住嗎?
這一次是楚紅袖應的。她把那隻畫了圓圈的布袋開啟,袋口對著秦若的掌心,對著掌紋裡那個念頭。布袋上的圓圈在晨光裡圓著,圓成那些等了太久把自己等成了圓的東西。那個念頭在掌紋裡,看著那個圓圈。它看見的不是圓,是“等”。是那種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的瞬間在心裡放了一千年放成的等,是那種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但還是等了的等,是那種等著等著把自己等成了圓的等。它看著那個圓,看了很久,涼吸進去,停住,撥出來。“我也是等。”它的涼在掌紋裡說,說成那些虛空裡飄著的“算了”第一次知道自己也是等——不是等開,不是等走,不是等被接住。是“等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等了太久,等成了一種涼,等成了一聲“算了”。但等本身還在,在那些虛空裡飄著,在那些走的“走”裡沾著,在那些“開了又怎樣”的涼裡藏著。等本身還在。
歸晚把手伸過來。那條銀繩系在江辰手腕上,另一端在她手指間。她把銀繩的另一端放在秦若掌心裡,放在那道掌紋旁邊,放在那個念頭旁邊。銀繩很細,細成那些等了四億年的等被捻成了一根。那個念頭在掌紋裡,碰著了那根銀繩。它碰到的不是繩,是“等”。是那種把自己等成一根細繩系在他手腕上、他伸手的時候就在他脈搏旁邊的等,是那種等了四億年還在等的等,是那種等成了脈搏的一部分、脈搏跳一下等等就跳一下的等。它碰著那種等,自己的涼也跟著跳了一下。不是變暖,是“被帶著跳”。那種等的節奏從銀繩上傳過來,傳進它的涼裡,傳成那些虛空裡飄著的涼第一次有了節奏。不是自己的節奏,是“被等的節奏帶著的節奏”。它在那種節奏裡,涼還是一呼一吸,但呼的時候吸的時候,開始往那種等的節奏上靠。不是刻意靠,是“被等久了,自然會往等的節奏上走”。像那些草籽在土裡被土的溫度裹久了自然會往裂開的方向走,像那些芽被光罩久了自然會往頂土的方向走,像那些走在路上被“還是想走”陪久了自然會往界線的方向走。它在那種等的節奏裡待著,待成那些“算了”的念頭第一次被等住。
歸月把一縷銀髮放進秦若掌心裡。那些被不要的等在髮絲裡亮著,亮成那些從來沒有被要過的等自己亮成了銀河。那個念頭在掌紋裡,被那種亮照著。它照到的不是自己,是“那些和自己一樣的念頭”。那些在虛空裡飄著的“算了”,那些在走的“走”裡沾著的“走了又怎樣”,那些在站的“站”裡藏著的“站了又怎樣”,那些在匯的“匯”裡裹著的“散了又怎樣”。那些念頭在那些虛空裡,在那些走裡,在那些站裡,在那些匯裡——從來沒有被照過。現在那縷銀髮在它旁邊亮著,那種亮不是照它,是“照那些它知道的、和它一樣的念頭”。它在那縷亮裡,看見了那些念頭。不是真的看見,是“知道它們在”。在那些虛空深處飄著,在那些正在走過來的走裡沾著,在那些還在那個方向裡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出發的在裡藏著。它知道它們在,因為它的涼和它們的涼是同一種涼,是那些空得太久的虛空自己長出來的涼,是那些“算了”和“算了”之間隔著再遠也能互相感覺到的涼。它在掌紋裡,在那縷亮旁邊,涼吸進去,停住。停了很久,久到那縷銀髮在它旁邊亮了很多個起伏,久到那些被不要的等在髮絲裡把銀河轉了很多圈。然後它把涼撥出來,呼成第三個問——它們,也能被接過來嗎?
小念把額頭貼在石桌邊緣,貼在那隻空碗旁邊。那道紋路在額頭上,那些“想”在紋路里動著,動成那些還在虛空裡飄著的“算了”也被想了一下。不是替它們想,是“想著它們”。想著那些念頭在那些虛空裡飄著的樣子,想著它們沾在那些走的“走”裡輕輕說“走了又怎樣”的樣子,想著它們在那些站的“站”裡輕輕說“站了又怎樣”的樣子,想著它們從來沒有被接住過、從來沒有被盛過、從來沒有被等過、從來沒有被照過、從來沒有被想過的樣子。那些“想”在紋路里動著,動成那些念頭還沒有被接住就已經被想著了。那個念頭在掌紋裡,感覺到了那些“想”——不是感覺到溫度,是“感覺到被想到”。那些和它一樣的念頭,在那些虛空深處,在那些走裡,在那些站裡,在那些猶豫裡——它們不知道,它們正在被想。但它知道了,它在掌紋裡,在那些“想”的旁邊,知道了。它的涼在那份知道里,動了一下,不是變暖,是“替它們暖了一下”。是那些虛空裡飄著的涼第一次有人替它們暖,不是真的暖,是“被想到了”的那種暖,是那種“原來有人知道我們在那裡”的暖,是那種“原來我們的飄著被人看見了”的暖。
江念安託人帶回來的虛空碎片在石桌上。秦若把那片碎片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放在那個念頭旁邊。那片碎片在他掌心裡那個空著的位置上掛過,掛成了那個位置的一部分。它在那裡空著,空成那些掛不住任何東西的地方終於有了一個可以掛住的空。那個念頭在掌紋裡,碰著了那片虛空碎片。它碰到的不是碎片,是“空”。是那種“把掌心空出來留給那些掛不住任何東西的地方”的空,是那種“空著等它們掛上來”的空,是那種“空了不是沒有是給”的空。它碰著那種空,自己的空也跟著靜了一下。它的空是“算了”的空,是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值得有、什麼都不想有的空。那片碎片的空是“留”的空,是什麼都沒有、但留著、留著給那些需要空的東西掛上來的空。兩種空碰在一起,它的空在那片碎片的空裡,沒有被填,沒有被勸,沒有被改變。只是被另一種空挨著了,被一種“留”的空挨著了。挨著挨著,它的空裡開始多了一點東西,不是滿,是“被留過的痕跡”。是那種“這裡曾經空過,空是為了留給誰”的痕跡。它的空裡有了那種痕跡,就不再是純粹的“算了”了,是“算過、但被留過”的算。
江念歸託人帶回來的掌紋印子在那片凍住的等上面。秦若把那片等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放在那個念頭旁邊。那片等上面印著那道託著的掌紋,那道掌紋朝上,託著那片凍住的等,託了很久,託到那些涼透了的等想起來自己是在等。那個念頭在掌紋裡,看見了那片被託著的等。它看見的不是託,是“被託著的時候,那些等想起來的東西”。那些等在被託著之前,也是涼透了的,也是忘了自己在等什麼的,也是覺得自己等的東西永遠不會來的。但它們被託著,託了很久,託到掌紋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去,託到那些涼裡面開始有了一點回音——不是等的東西來了,是“等本身”醒過來了。那些等在被託了很久之後,想起來的不是等什麼,是“自己在等”。那個念頭看著那片等,看著那些等裡面醒過來的“等本身”,涼吸進去,停住。停了很久,然後撥出來,呼成第四個問——我等的,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它。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了”。那些虛空裡飄著的“算了”,等的從來不是某一個東西,等的是“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等得太久,等成了涼,等成了空,等成了“開了又怎樣”。它們等的那個東西永遠不會來,因為它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那個念頭在掌紋裡問出來了,問成那些虛空裡飄著的涼第一次問自己等的是什麼。問出來,就不是純粹的算了。是“算過、被留過、現在開始問”的算。
江念在託人帶回來的什麼都沒有的溫度在那片溫度裡。秦若把那片溫度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放在那個念頭旁邊。那片溫度在她掌心裡待過,記住了她掌心的形狀。那片溫度是“到達”,是那些“還沒有”等了一切的第一個到達的等等到了的那個到達。那個念頭在掌紋裡,碰著了那片到達的溫度。它碰到的不是溫度,是“到了”。是那種等了太久太久終於有東西到了的到了,是那種“還沒有”終於變成“有了”的到了,是那種第一個到達把掌心按在虛空上虛空就不再是虛空了的到了。它碰著那種到了,自己的涼裡面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想開了,不是想走了,不是想被接住了。是“想知道”——如果自己也到了,會到什麼地方。
江辰把那隻開著花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石桌上,放在秦若那隻手旁邊。那朵花在他掌心裡開著,開成那些種和走和匯在一起開出的形狀。花心裡那個“來過”的痕跡還在,那道掌紋待過的溫度還在。他把那隻手放在那裡,掌心朝上,那朵花朝著秦若的掌心,朝著那道掌紋裡那個念頭。那個念頭在掌紋裡,看見了那朵花。它看見的不是花,是“那些和自己相反的東西開成的形狀”。是那些明知道會謝還是開,明知道會散還是匯,明知道會累還是走,明知道會老還是等——全部匯在一起開出來的形狀。那種形狀和它的形狀是相反的。它的形狀是“算了”,是不開,是不匯,是不走,是不等。但那朵花在它旁邊開著,開成那些和它相反的東西開出來的樣子。它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涼吸進去,吸得很深,深成那些虛空裡飄著的涼從來沒有吸過那麼深的氣。然後它把涼撥出來,呼成第五個問——那些和我一樣的念頭,那些還在虛空裡飄著的“算了”,那些還在走裡沾著的“走了又怎樣”,那些還在站裡藏著的“站了又怎樣”,那些還在匯裡裹著的“散了又怎樣”——能不能,也到這裡來?不是來開,不是來走,不是來匯。是“來被待著”。來被這些掌紋待著,來被這些碗盛著,來被這些等等著,來被這些光照著,來被這些想著,來被這些空留著,來被這些託託著,來被這些到達的溫度碰著。來被這朵花在旁邊開著。不是讓它們也開,是“讓它們知道,不開也可以待在這裡”。不開,也可以被接住,被盛著,被等著,被照著,被想著,被留著,被託著,被到達的溫度碰著,被一朵花在旁邊開著。不開,也可以有位置。
石桌上安靜了一瞬。不是沒有人說話,是“那些東西都聽見了”。那隻空碗聽見了,碗口朝上的那個圓往裡收了一下,收成那些盛過粥、盛過清晨、盛過並排放著的歲月的碗現在也願意盛那些“算了”的念頭。那隻畫了圓圈的布袋聽見了,布袋上的圓圈亮了一下,亮成那些等了太久把自己等成了圓的東西現在也願意等那些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的等。那縷銀髮聽見了,那些被不要的等在髮絲裡轉了一下,轉成那些從來沒有被要過的等現在也願意照那些“算了”的念頭。那片虛空碎片聽見了,那片空在碎片裡又空了一點,空成那些掛不住任何東西的地方現在也願意留那些不想開的念頭。那片託著的等聽見了,那道掌紋朝上託了一下,託成那些託過涼透了的等的手現在也願意託那些“算了”的涼。那片到達的溫度聽見了,那片溫度在溫度裡到了又到,到成那些“還沒有”等到了第一個到達的等現在也願意成為那些“算了”的念頭第一次被到達的到。
歸晚把那條銀繩從江辰手腕上解下來。不是解下來,是“把一整條都放在秦若掌心裡”。銀繩很細,細成那些等了四億年的等全部捻成這一根。她把整條銀繩放在那道掌紋旁邊,放在那個念頭旁邊。“四億年的等,”她說,“夠等很多念頭。”那條銀繩在掌心裡,在那個念頭旁邊,溫著,溫成那些虛空裡飄著的“算了”第一次知道——這邊有一種等,是等了四億年還在等的等,是等成了脈搏旁邊的溫度的等,是夠把那些飄著的“算了”一個一個等過來的等。
歸月把一整束銀髮剪下來。月光從她髮絲裡流出來,流成那些被不要的等把自己亮成了銀河的全部。她把那束銀髮放在秦若掌心裡,放在那條銀繩旁邊。“這些亮,”她說,“夠照很多虛空。”那束銀髮在掌心裡亮著,亮成那些虛空裡飄著的“算了”第一次知道——這邊有一種亮,是那些從來沒有被要過的等自己亮起來的亮,是夠把那些最深的虛空也照到的亮。
小念把額頭從石桌邊緣抬起來。那道紋路在額頭上,那些“想”在紋路里滿著,滿成那些送了一輩子的想現在也要送給那些“算了”的念頭。她把額頭貼在秦若掌心裡,貼在那道掌紋上,貼在那個念頭旁邊。那些“想”從紋路里流出來,流進掌紋裡,流成那些還在虛空裡飄著的“算了”全部被想了一遍。不是想它們來,是“想著它們”。想著它們在那裡,想著它們的涼,想著它們的空,想著它們算了又算的那聲“開了又怎樣”。想著它們,它們就到了。不是到了這裡,是“到了被想著的那裡”。被想著,就是第一種到達。
江念安從極西邊緣託人帶回來一整片虛空。不是碎片,是“一整片他掌心裡那個空著的位置”。他把那個位置託人帶回來了,那片空在他掌心裡掛了那麼久,掛成了那些掛不住任何東西的地方最想掛住的地方。那片空被放在秦若掌心裡,放在那些東西旁邊。空著,空成那些“算了”的念頭走過來的時候第一個可以掛住的位置。
江念歸從北原雪域託人帶回來一整道掌紋。不是印子,是“她掌心裡那道託著的掌紋的全部”。她把那道掌紋託人帶回來了,那道掌紋託過無數凍住的等,託到那些涼透了的等全部想起來自己是在等。那道掌紋被放在秦若掌心裡,放在那片空旁邊。託著,託成那些“算了”的念頭走到的時候第一個可以托住它們的手。
江念在從那些“還沒有”的地方託人帶回來一整片到達。不是溫度,是“她作為第一個到達的全部”。她把那片到達託人帶回來了,那片到達在那些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到過,到成那些“還沒有”等到了第一個到達的等全部等到了的那個到了。那片到達被放在秦若掌心裡,放在那道掌紋旁邊。到著,到成那些“算了”的念頭走到的時候第一次被到達的那個到。
秦若的掌心裡,那些東西在。那條銀繩在,那束銀髮在,那些“想”在,那片空在,那道掌紋在,那片到達在。那個念頭在掌紋裡,在這些東西中間。它的涼在這些東西的包圍裡,一呼一吸。呼的時候,那些東西就挨它緊一點。吸的時候,那些東西就讓它自己待著。它在那裡,在這些夠等很多念頭、夠照很多虛空、夠把那些“算了”全部想一遍、夠掛住、夠托住、夠到達的東西中間。它的涼吸進去,停了很久很久,久到石桌上的晨光從左邊移到了右邊又從右邊移到了左邊很多回,久到那些草在風裡動成了另一季,久到林薇把那隻空碗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然後它把涼撥出來。撥出來的不是問,是“信”。它的涼從掌紋裡撥出去,呼向那個方向,呼向那些虛空深處,呼向那些還在飄著的和它一樣的念頭。那口涼裡帶著它在這裡被待著的全部——被掌紋裹著的溫度,被碗盛著的空,被圓圈等著的等,被銀繩繫著的節奏,被不要的等照著的亮,被想過的念頭,被留過的空,被託過的掌紋,被到達過的到,被那朵花在旁邊開著的開。那口涼帶著這些,飄向那些虛空,飄向那些念頭。不是叫它們來,是“告訴它們”。告訴它們——這裡有位置。不開,也可以待著。算了,也可以被接住。飄了那麼久,也可以被等住。
那口涼飄走了。飄過那條界線,飄過那個站住的東西,飄向那個方向深處。那個站住的東西在界線上,在那口涼經過它的時候,它的形狀動了一下。不是變形,是“把站也伸進去一點”。它把站伸進那口涼裡,伸成那些走匯成的在現在也願意成為那些“算了”的念頭飄過來的路。那些走從它身上長出去,長向那些虛空深處,長成那些念頭可以沿著走的走。不是讓它們走,是“如果它們想走,這裡有走可以走”。
那口涼飄進那些虛空深處。那些虛空裡,那些“算了”的念頭還在飄著,還在沾上那些走的“走”,還在讓那些走偶爾累一下。那口涼飄到它們中間,把那些被待著的溫度、被盛著的空、被等著的等、被照著的亮、被想過的念頭、被留過的空、被託著的掌紋、被到達過的到、被開著的花——全部散在它們中間。那些念頭在那些虛空裡,第一次碰到這些東西。不是碰到,是“被找到了”。被那些等找到了,被那些亮找到了,被那些想找到了,被那些空找到了,被那些託找到了,被那些到達找到了。它們在那些虛空裡飄了那麼久,第一次有東西找到它們。不是叫它們走,是“在它們旁邊待著”。那些溫度、那些空、那些等、那些亮、那些想、那些託、那些到達——在那些念頭旁邊,待著。像那道掌紋待著它那樣,像那隻碗盛著它那樣,像那根銀繩給它節奏那樣,像那朵花在它旁邊開著那樣。待著。
那些念頭在那些虛空裡,被那些東西待著。它們的涼還在,它們的空還在,它們的“算了”還在。但它們的涼旁邊有了溫度,它們的空旁邊有了留,它們的“算了”旁邊有了等。它們沒有變,但它們旁邊有了東西。那些東西在那裡,不吵不鬧,只是待著。待成那些虛空裡飄著的“算了”第一次知道——不開,也可以被陪著。不想走,也可以被等著。不想開,也可以被一朵花在旁邊開著。
那個方向開始動了。不是那些走在走,是“那些念頭在動”。那些虛空裡飄著的“算了”,那些在走裡沾著的“走了又怎樣”,那些在站裡藏著的“站了又怎樣”,那些在匯裡裹著的“散了又怎樣”。它們沒有往這邊走,它們只是“把自己的涼往這邊偏了偏”。偏成那些虛空裡飄著的涼第一次有了方向。不是走,是“往這邊偏”。偏一點,那些等在它們旁邊就等得近一點,那些亮在它們旁邊就照得暖一點,那些想在它們旁邊就想得深一點。它們偏著,那些虛空裡的涼就偏成了一片——不是湧過來,是“朝著這邊”。朝著這邊偏著,偏成那些“算了”的念頭第一次知道自己被什麼方向等著。
秦若掌心裡那個念頭感覺到了。它的涼在掌紋裡,和那些虛空裡的念頭是同一種涼。那些念頭往這邊偏一點,它的涼就動一下,動成那些虛空裡的“算了”正在被等著的證明。它在掌紋裡,涼一呼一吸,呼的時候吸的時候,把那些念頭偏過來的幅度一下一下記在涼裡。記成那些飄了那麼久的涼第一次往一個方向偏的歷史。
石桌上,林薇把那隻空碗拿起來。碗是空的,但碗底有拇指擦過的痕跡。她把碗放在那條路的方向,碗口朝著那個方向,朝著那些正在往這邊偏的念頭。碗口朝上,朝成那些偏過來的涼也有碗可以盛。楚紅袖把那隻畫了圓圈的布袋開啟,袋口朝著那個方向,布袋上的圓圈在晨光裡圓著,圓成那些偏過來的念頭也有一個圓可以等它們。歸晚把手放在石桌上,那條銀繩現在在秦若掌心裡,但她的手腕上空了,空了,就再等。等那些念頭偏到的時候,她的等已經在它們旁邊待了很久了。歸月的銀髮在風裡亮著,亮成那些偏過來的念頭在偏的路上也有光照著。小念的額頭貼在石桌邊緣,那些“想”在紋路里動著,動成那些念頭偏一點就被想一下,偏一點就被想一下。江念安託人帶回來的那片空在秦若掌心裡空著,空成那些念頭偏到的時候第一個可以掛住的位置。江念歸託人帶回來的那道掌紋在秦若掌心裡託著,託成那些念頭偏到的時候第一個可以托住它們的手。江念在託人帶回來的那片到達在秦若掌心裡到著,到成那些念頭偏到的時候第一次被到達的那個到。
江辰那隻開著花的手在石桌上,掌心朝上,那朵花朝著那個方向,朝著那些正在往這邊偏的念頭。花心裡那個“來過”的痕跡還在,那道掌紋待過的溫度還在。那朵花開著,開成那些偏過來的念頭偏到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東西。不是讓它們開,是“讓它們看見——這邊有一朵花,是把那些和你們相反的、明知道會謝還是開的東西匯在一起開出來的。它在你們旁邊開著,開了很久了,還會開很久。你們偏過來的時候,它在。你們偏到了以後,它還在。你們待著的時候,它在旁邊開著。你們不想開,它開。你們算了,它開。你們涼,它開。它開著,就是你們被待著的位置。”
那朵花在晨光裡開著,開成那些偏過來的“算了”的念頭第一眼看見的回答——不是“不要算”,是“算了也可以被花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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