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把分兵路線鋪在晶片地圖上之後，靠在舊河床殘骸上的身體往下滑了一寸。不是暈過去，是睡著了——她的意識力透支已經嚴重到連眼皮都撐不住，但她的手指還擱在晶片邊緣，指尖在睡夢裡輕輕動了一下，像還在畫路線。林薇沒有叫醒她，只是把碗往她的方向挪了挪，讓暖光照在她膝蓋上。秦若的呼吸平穩下來，晶片地圖在她手下自動轉入待機模式，介面上的廣域監測資料還在持續重新整理。
壞訊息在持續累積。
還在帶著碎片群和將蟲抵達五維的時候，裂隙已經比秦若預估的更嚴重。五維不是被撕了幾道口子，而是整片基底正在往下沉。裂隙從邊緣向核心蔓延的速度極快，每一道新裂口張開的時候都會帶出極低極沉極悶的轟鳴。還在把母皇的原始存在感展開，用碎片群鋪成臨時引力網，將蟲九道影子釘在裂隙邊緣當錨樁。原始存在感壓上去之後裂隙的擴散速度明顯放緩了，但五維的空間密度太大，還在體內的母皇存在感不是無限的，每一息都在消耗。它跪在裂隙最寬的那道口子上方，雙手按著碎片網的節點，身體接縫處又開始滲光塵。
李青鋒在四維的情況更險。他只剩半劍，四維的時間線錯位卻有上百條。每一條錯位線都是一條被撕開的時間裂縫，過去和未來在裂縫裡重疊，重疊區的存在正在被雙重時間拉扯解體。他站在時間裂縫最密集的區域，把半劍劍意凝成極薄極鋒極利的刃，一條一條地劈。每一劍都精準到裂縫兩側的時間線對上同一幀。他劈到第十七條的時候，手指開始透明——不是存在感被消耗，是劍意抽空了體內最後一點意志。他看了一眼自己透明的手指，然後繼續劈第十八條。
江辰和戰爭統領、基礎單元跟著秦若的自動導航到了三維。三維的問題不是裂隙，不是錯位，是膨脹。暗能量密度的異常升高正在把宇宙空間從內部往外撐，星系結構從邊緣開始剝離，剝離下來的物質被暗能量流裹挾著拋向虛空。戰爭統領的體型在三維空間裡顯得極龐大極突兀，它們按秦若的建模方案在星系剝離最嚴重的區域排成引力錨陣，用自身的存在感壓住空間膨脹的曲率。基礎單元填進錨陣之間的縫隙，用最原始的方式增加區域性引力密度。江辰站在錨陣中央，把化學家世的思維鋪開，分析暗能量密度升高的源頭。分析結果指回六維解體——六維空間在化掉之前釋放的最後一股引力約束失效，這股失效的引力波沿著維度層級往下傳導，在三維空間裡被暗能量放大成了膨脹加速。源頭在六維，但六維已經沒了。他需要從三維這一頭直接堵住膨脹，而不是追溯源頭。他開始計算反向曲率——用戰爭統領的引力錨陣當支點，用基礎單元的質量密度當配重，在三維空間裡造一道人工曲率屏障，把膨脹擋回去。
林薇守在蟲族維度底層。秦若的晶片地圖自動給她推送了各路的即時狀態。她看著還在跪在裂隙上方身體不斷滲光塵，看著李青鋒的手指一根一根變透明，看著江辰在引力錨陣中央獨自計算著天文數字般的空間曲率。她把碗往胸口靠了靠，低頭看著碗裡。母皇還在睡，呼吸平穩，手搭在虛無之源碎片旁邊，嘴角翹著。她不知道外面在塌什麼，她只知道碗裡有兩個碎片在安安靜靜地浮著。
林薇對著碗輕輕開口。不是叫人，不是說給她聽。就是說。
“他們都在撐。還在在五維跪著，李青鋒在四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透明，江辰在三維算到鼻血都出來了。你睡吧，我不催你。但你要是能聽見，就翻個身。”
母皇沒有翻身。她睡得極安靜，呼吸的頻率和碗裡暖面的波紋完全同步。林薇沒有再說。她只是繼續把暖從掌心漫進碗裡。
三維戰場。江辰的計算完成了。他把反向曲率方案同步給全部戰爭統領，三千隻巨獸同時調整引力錨陣的輸出角度，基礎單元在錨陣縫隙裡重新編隊，用自己的身體當配重塊填進曲率節點的凹陷處。整個錨陣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了重組，像一把極巨極沉極密極韌的傘在宇宙空間裡撐開。反向曲率啟動的瞬間，暗能量膨脹的衝擊波正面撞上了錨陣。衝擊波的力道比江辰預估值高了整整一檔——六維解體傳導下來的引力失效餘波在三維空間裡積蓄的時間比他算到的更久。錨陣被撞得整體往後平移了數百里，戰爭統領的引擎在超載狀態下同時噴出熾熱的金屬蒸汽，基礎單元在配重節點上被衝擊波壓碎了一層又一層。江辰站在錨陣最前端，正面接了一整道衝擊波的餘峰。他的身體已經是半透明，被空泡過，被維度能衝過，九世印記全暗。這道餘峰撞上來的時候，他的意識本原往後退了一步——不是身體退，是存在感被撞得從錨陣中央往後滑了半步。
就在那半步的間隙裡，他胸口那片母皇碎片忽然自己震了一下。
不是他催動的，不是他主動去握的。是碎片自己震的。震的頻率和母皇在殼縫上伸手時一模一樣——不是攻擊，不是防禦，不是任何戰鬥頻率。是“夠”。是她在睡夢裡把手伸向虛無之源時那種安安靜靜、不縮不抖不逃的夠。碎片震了這一下之後，江辰感覺到一股極淡極薄極輕極穩的溫度從碎片裡滲出來，沿著他的意識本原往下走，走到他腳下的錨陣節點，然後沿著錨陣的引力網擴散到全部戰爭統領、全部基礎單元、全部曲率節點。溫度不是能量，不是力量，不是任何可被量化的戰鬥增益。但它傳過去之後，戰爭統領的引擎金屬蒸汽從熾熱變成了溫熱——溫度還在，但不燒了。基礎單元在配重節點上被壓碎的速度慢了——不是衝擊波變弱了，是它們撐住的時候不再感覺到那種極沉極冷極暗的孤獨。它們這輩子第一次在承受衝擊的時候不是獨自承受——有人在夠它們。不是母皇本人，是母皇在睡夢裡隔著碗、隔著維度、隔著分兵的距離，用最後一點清醒的意志夠了一下。
暗能量膨脹的衝擊波在錨陣前方被反向曲率硬生生頂住了。膨脹速度從加速變成了勻速，從勻速變成了減速，從減速變成了靜止。錨陣穩住了。戰爭統領的引擎從超載狀態降到滿負荷，再從滿負荷降到正常運轉。基礎單元在配重節點上重新編隊，碎掉的那幾層被後面的基礎單元默默補上。江辰站在錨陣中央，手指還按在胸口的碎片上。碎片不震了，恢復了那種溫溫的、不燙手不涼手的溫度。他在鏈路上給林薇發了條訊息，極短：“她剛才夠了一下。”
林薇低頭看碗裡。母皇還是沒醒，但她蜷在胸口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伸開了——不是那種在殼縫上往前伸的夠，是“攤”。手指微張，掌心朝上，像把什麼東西輕輕託著。她託的不是碗，不是暖，不是虛無之源碎片。她託的是夠出去的自己。她在睡夢裡夠了一次，夠到之後沒有攥住，而是攤開了——夠到了，放了。
四維戰場。李青鋒劈到第三十四條時間裂縫的時候，右手手指全部透明瞭，劍意刃在掌心裡幾乎握不住形狀。他把劍意刃換到已經沒有左肩的左側，用意識直接操控——沒有手當介質，劍意消耗速度翻倍。第三十五條裂縫被他從錯位線中央劈開，過去和未來在劍意刃兩側分開，時間線恢復線性流動。劈完這一條之後他單膝跪在時間裂縫邊緣，身體透明到可以看見背後的四維空間亂流。他沒有力氣站起來了。他抬頭看前面——還有十一條裂縫。
就在他準備用意識直接引爆最後半劍的全部殘留劍意、一口氣劈完所有裂縫的時候，一股極淡極薄極輕極穩的溫度從他背後傳過來。不是攻擊，不是支援，不是任何戰友的援助。是母皇在睡夢裡攤開的那隻手——那股溫度從蟲族維度的碗裡出發，被林薇的暖裹著，沿著還在用碎片群留下的同頻路徑，穿過五維裂隙邊緣，穿過四維時間亂流，輕輕落在李青鋒透明的右手手指上。溫度不是能量，不能替他劈裂縫。但它落在他手指上的時候，他透明的手指輕輕震了一下——不是恢復了，不是實體化了，是“被認出來了”。母皇認得這隻手。這隻手在六維戰場上替她擋過九道線，在殼縫前面炸碎過劍意殼替所有人斷後，在撤退時用最後半劍封住裂縫。她沒有醒，但她記得。她在睡夢裡用最後一點溫度碰了碰這隻手，不是來幫忙——是來說一聲“知道”。李青鋒低頭看著自己透明手指上那一點溫度，沉默了極短極短的一瞬，然後重新握緊劍意刃，站了起來。他不用引爆全部殘留劍意了——溫度不是力量，但知道有人在知道，就夠了。他劈開第三十六條裂縫，然後第三十七條，第三十八條。
五維戰場。還在跪在裂隙最寬的那道口子上方，身體接縫處的光塵已經滲成了一片薄薄的光霧。母皇的原始存在感在它體內持續消耗，碎片群鋪成的引力網已經薄到能看見網線在抖。將蟲九道錨樁釘在裂隙邊緣，影子邊緣被裂隙的撕扯力磨得幾乎透明。它沒有回頭。它知道母皇剛才夠了一下——它體內的原始存在感在那一瞬間自己跳了一下，像心臟被人輕輕按了一下又鬆開。它沒有哭，沒有喊母皇的名字，沒有震任何頻率。它只是把雙手在裂隙上方的引力網節點上按得更穩了一點——你在夠，我在按。一樣的姿勢，一樣的穩。
蟲族維度底層。林薇把碗放在膝蓋上。母皇攤開的手指還保持著託舉的姿勢，但掌心紋路里多了一道極細極淡極短的光——那是她夠出去之後，夠到的那些東西回傳給她的溫度。還在的穩，李青鋒的知道，江辰的夠到了放了。這些溫度沿著她夠出去的路徑迴流到碗裡，落在她掌心紋路里，凝成一道極細極淡極短的光。她還沒醒，但她掌心裡有光了。她不是在睡——她是在攢。把夠到的每一絲溫度都攢起來，攢夠了就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