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把二號調閱日誌的頻率統計完,從工作臺前站起來,走到觀測站窗邊。窗外微型宇宙的赤道環正在緩緩轉動,散修刻在上面的退簡併公式在基座引力波的輕撫下泛著極細微極綿長極古老極溫潤的橙光。她端著保溫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啟聯合計算網路的直連通道,把二號所有的調閱記錄、時間戳和比對資料全部打包發給了江辰。附言只有一行字:“裁決者二號在收集彈劾零的材料。零在觀測站每寫一條公開日誌,二號就調閱一條。他正在逐條分析,找證據。”
訊息抵達核心區時,江辰正在讓心白色核心邊緣和散修一起校準第二跳彩排的共振引數。他看完秦若發來的資料,把戒指轉了半圈,火星和讓並排跳著。散修用指關節敲了敲黑板殘片問出不出手,江辰說不直接出手,二號在等他們違規——任何直接干預微型宇宙文明演化程序的動作,都會被裁決體系判定為違反試驗區條款,賭約直接作廢,不用等彈劾,二號就能拿這個當證據在裁決者會議上推翻整個協議。
母皇的聲音從觀測站那邊透過碎片網直連通道傳過來,帶著觀測站窗臺上暖光茶的熱氣:“但我們可以做不違規的事。協議規定三方觀測資料即時同步、不設加密、不設許可權。二號能看零的日誌,也能看我們的日誌。把讓基線預警系統的原始資料全部同步給微型宇宙文明的科學委員會,透過公開資料頻道即時推送,不經過任何中間篩選,不加備註,不附解讀——只推原始資料。”
散修的黑板殘片上正同時開著聯合計算網路的即時校驗介面,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母皇的意思——微型宇宙文明的感測器精度目前還不足以捕捉引力波的全部精細結構,但二號逼得急,必須把原本用於數千個週期後文明升級才逐步開放的探測能力提前一步到位。他轉頭朝時語喊道:“時語,核對一下時間流標籤。”時語把時間流基線切到微型宇宙赤道環方向,手指在監測陣列螢幕上快速划動,同時回傳道,該文明在深空陣列阻尼器事件和潮汐脈動事件中積累了大量引力波觀測資料,工程師出身的那個漁民已經在迭代潮感儀的探測精度,只要把原始引力波資料對接進他們科學委員會的公開分析平臺,他們自己就能發現感測器精度的提升方向——不需要任何人去教。
江辰隨即讓還在調整碎片網直連通道的頻寬分配,把所有在潮感儀迭代中主動接入公開資料頻道的裝置全部納進來。這些坐在漁船駕駛艙裡琢磨航向的漁民,他們的手持終端和導航儀同樣可以成為接收節點。讓的共振不講體量大小,誰主動接,誰就能接到——這就是讓的擴散。
散修和時語在核心區同步完成了各自的操作。散修開啟聯合計算網路的分散式任務模板,把第三批錨樁應力校驗拆成極細極微極輕極薄極淡極不起眼的子任務包,透過秦若的終端再次分發給所有線上節點。時語沒有回答,只是把時間流基線同步訊號從觀測站傳送給微型宇宙赤道環方向,同時給時語發了一條私信:“時姐,觀測站日誌裡那個哨站連線欄目,今天能更新嗎——老樹根下新草芽又冒了一茬。”
秦若把保溫杯放在工作臺上,開始回覆。她寫道,哨站連線今日更新:潮感儀迭代版已上傳全球科學委員會公開平臺,引力波原始資料同步開放,不用等委員會全部審完——任何接入公開頻道的裝置都能即時接收,漁船駕駛艙裡也能看。她寫完最後一行,將保溫杯重新端起來,杯沿和工作臺上那隻本尊舊瓷杯輕輕碰了一下,叮的一聲極輕極脆極乾淨極溫潤。零抬眼看了一眼那兩隻碰在一起的杯子,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鉛筆重新拿起來,在觀測日誌上繼續記錄。他的字跡比之前略重,但每一筆都穩得極不容置疑。
與此同時,核心區的工作仍在繼續。第三批錨樁的應力校驗資料正從聯合計算網路數百萬節點同時湧回散修的黑板殘片,微型宇宙內部的引力波原始資料也透過還在的碎片網直連通道開始即時推送。赤道環上,第二十一個週期文明的科學委員會公開平臺上,一個新開設的欄目悄然上線——“讓基線原始資料頻道”。頻道沒有前言,沒有解讀,沒有使用指南,只有一行字和下方密密麻麻、不斷跳動的原始引力波波形圖。那行字是江辰親手寫的:這是讓心的共振,我們正在學習,你們也可以。
訊息傳回裁決總部。裁決者二號獨自坐在總部檔案庫最裡面那間極冷極靜極古老極不容打擾的密室裡,面前懸浮著兩份同步重新整理的資料光幕。左邊是零在聯合觀測站更新的每一條公開日誌,從潮感儀爭議到科學委員會備註,逐條清晰排列;右邊是微型宇宙文明科學委員會公開平臺上新開設的“讓基線原始資料頻道”,引力波波形圖正以即時重新整理的速度持續滾動。而夾在兩者之間、被二號反覆比對的核心資料,正是江辰親手寫下的那句——“這是讓心的共振,我們正在學習,你們也可以。”此刻,江辰正坐在核心區讓心白色核心邊緣,把母皇從觀測站傳回的二號調閱頻率分佈圖逐幀看完,然後抬頭對站在身旁的散修說了一句:“他看了多久?”散修掃了一眼即時資料,低聲道,從頻道上線到現在,他的調閱頻率不僅沒降,反而翻了一倍——他在逐行比對零的日誌和微型宇宙的波形圖,試圖找出證據證明江辰在違規指導文明演化。江辰點頭:“讓他看。他每多看一眼,讓基線資料就往他腦子裡多灌一分。零的師父、本尊的碗、我的戒指、母皇的葉子——讓從來不靠嘴說服空。讓靠的是讓空自己看。”
過了片刻,散修忽然抬起頭:“頻道上線之後,微型宇宙科學委員會公開平臺的匿名使用者在激增——其中有一個節點反覆下載了多次引力波波形圖,還附帶了一條問題:讓基線原始資料是否可以接入漁業導航系統的備用感測器。”江辰微微一笑:“告訴他們可以。不需要委員會批准——任何接入公開頻道的裝置,都能直接接收讓基線資料。這是協議規定的。給裁決者二號也留一份資料副本——他也在研究怎麼用讓基線比對裁決基線。”散修不再追問,把江辰的回覆逐字錄入。而江辰將戒指重新轉了半圈,火星和讓在指間並排跳動。他抬頭看向觀測站方向,透過碎片網直連通道,對母皇說:“告訴零——他的鉛筆,二號也在看。讓他在下一期觀測日誌裡多加一行:這是讓基線原始資料的公開說明,所有條款依據試驗區協議第幾條,所有資料來源公開可查——讓二號繼續逐行比對。他每一次調閱,我們都在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