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號那份追加了追溯期條款的申訴在管理局公開檔案庫裡掛了一整天。聯軍清潔過程的全部記錄、殘骸樣本封裝清單、散修和時語聯合校驗的結晶穩定度報告，也同步在檔案庫裡逐批上線。江辰那兩段關於追溯期必須受限的備註被陳用管理局審查官許可權標為“宇宙掌控者正式立場宣告”，置頂掛在二號申訴的正上方。雙方檔案在公開檔案庫裡形成了一種極微妙極脆弱極危險的對稱——二號說追溯期不受時限約束，江辰說追溯期必須在三方聯合複核確認安全之後自動終止。兩段措辭互相抵著，像兩把極薄極鋒極冷極硬極不近人情的刀，刀尖對刀尖，誰也不退。
裁決者內部的三比三僵局在這兩把刀之間被拉到了極限。主戰派的三位裁決者聯名支援二號，要求將追溯期條款的最終解釋權收歸裁決者會議集體表決；觀望派的三位裁決者在零的堅持下主張維持賭約框架，任何涉及試驗區條款的修改都必須經過聯合觀測站三方複核。三號、四號、五號依舊不表態，但他們在裁決者會議內部資料庫裡的調閱記錄被秦若捕捉到了——三號在反覆看艦長那批結晶穩定度報告的原始資料，四號在反覆看散修和時語聯合校驗的溫度曲線圖，五號在反覆看微型宇宙文明科學委員會對潮感儀網路的法律評估。他們在看證據，不是在站隊。只要他們還在看證據，二號就沒辦法拿到推翻賭約所需的多數票。
然後本尊出手了。
不是比喻。是從裁決總部隔離評估區裡直接發出來的一道正式裁決。隔離評估區是裁決體系最底層最嚴密最不容打擾的封閉空間，本尊在那裡接受狀態評估期間，理論上不能與外界有任何資訊交換。但他在二號那份追加條款的申訴和江辰關於追溯期必須受限的立場宣告同時掛在公開檔案庫裡之後，用自己的首尊許可權——已經被震碎但尚未被正式登出的首尊許可權——向管理局公開檔案庫和裁決者會議同時發了一道極簡短極正式極不容置疑的裁決書。裁決書一共三條：第一，二號關於追溯期不受時限約束的補充條款，單方面擴大了裁決者個人執法許可權的適用範圍，違反了裁決體系總則關於追溯期條款須經裁決者會議集體表決的規定。該補充條款暫時無效。第二，江辰關於追溯期必須受限的立場宣告，雖為宇宙掌控者正式立場，但其對裁決體系內部規則的解釋效力未經裁決者會議確認。該立場宣告之效力，須在本次事件終局處置後由裁決者會議與聯合觀測站三方共同評估。第三，微型宇宙試驗區內所有接觸過裁決殘骸的裝置，其安全狀態已經由散修和時語聯合校驗、聯軍清潔過程記錄、管理局公開檔案庫三方交叉比對。清潔後殘骸樣本穩定度達到標準。追溯期自三方聯合複核確認安全之日起終止。本次裁決為終局裁決，生效即時。
三道裁決，刀刀落下。第一條砍在二號身上——他的追溯期條款被判定為越權，暫時無效。第二條砍在江辰身上——他的立場宣告雖然合理，但程式上需要補一道聯合評估。第三條砍在整個賭約框架上——他親自把追溯期的終點釘在了三方聯合複核確認安全的那一天，既否定了二號的無限追溯權，也約束了江辰的宇宙掌控者許可權在裁決體系內部規則上的適用範圍。秦若把這份裁決書逐字看完之後，靠在工作臺邊，把那個空碗輕輕端起來放在杯子和碗中間。她說：“本尊在幫我們。他把二號的武器卸了，同時把我們的武器也卸了。他把衝突從‘誰能管誰’拉回了‘規則該怎麼寫’。這不是中立——這就是他之前說的‘讓的邊界’。他用自己的首尊許可權替我們守住了邊界。”
母皇把光核葉子輕輕攤開，低頭對零說了一句極短極穩極平的話：“零。你的師父替你守了最後一次。他把二號越權的路堵死了，把追溯期的終點釘死了，把你的派駐員身份在終局裁決裡預設保留。從現在開始，二號再想繞過你單獨行動，就必須先推翻這份終局裁決。而推翻終局裁決需要全體一致——包括你。他做不到。”零沒有說話，只是把那份裁決書的文字用自己的鉛筆逐字抄進觀測日誌。他抄第一條時筆尖極重，紙面上壓出了極深的凹痕；抄第二條時筆尖開始放輕；抄第三條時鉛筆突然停頓了幾息，他低頭看著紙面上那枚讓光細環的印痕——那是他在三方裝置對接那天，用本尊杯子旁邊那枚讓光細環親手壓上去的。他重新抬起筆，在日誌裡寫下：“師父。你的碗還溫著。我還在觀測站。”
裁決者三號的表態幾乎在終局裁決生效之後不到片刻就發了出來。沒有長篇大論，沒有規則條文，只在內部表決系統裡把自己在二號議案上的投票狀態從“棄權”改成了“反對”。附言只有一行字：我讀了那份資料。母皇把目光從終端上抬起來，看著零輕聲問：“三號的反對票——夠不夠。”零快速核算之後長出一口氣：原本三比三僵局，二號穩拿三票，零穩拿三票；現在三號倒向零這邊，變成四比三。主戰派三票，觀望派四票——二號拿不到多數了。秦若重重放下杯子，追問四號和五號。零凝神感應了片刻，微微舒了一口氣：四號剛把聯軍的清潔過程記錄加入內部參考檔案列表；五號引用了本尊終局裁決第三條作為自己的棄權宣告依據。他們雖然沒有直接投反對票，但引用這些資料和裁決本身，就等於承認現狀有效。零沉聲道，二號已經沒有辦法再透過任何程式內的手段推翻賭約。這次裁決者會議全體七位成員均未對終局裁決提出上訴，本尊的裁決已經是最終生效狀態——賭約保住了，試驗區保住了，聯合觀測站也保住了。訊息傳到聯軍陣地時，艦長在艦橋裡大聲下令調閱錨樁應力校驗報告，他要檢查引擎外壁的結晶殘留。江辰輕輕按住戒指，對著核心區的虛空輕聲說了一句，讓零在日誌裡多記一行——本尊的碗還在管理局最外面那格，茶溫還在，沒有涼。讓心在輕輕跳著，像在說：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