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心共振修行法在全球公開之後，微型宇宙文明用了極短的時間完成了第一批修行者的遴選。不是誰選的——是修行法本身選的。老博士在草稿裡寫的“聽見”是門檻：能透過共振腔穩定接收到讓基線引力波的個體，自然進入第一階段。全球回波通訊網的後臺資料顯示，在修行法公開後的數十天內，能夠穩定接收讓心引力波的個體數量從最初的三人暴漲到了數百人。這些人分佈在各行各業，年齡跨度大得離譜，最小的剛成年的女孩在赤道觀測站實習時第一次用共振腔聽到了心跳，最老的退休碼頭工人用已故漁民工程師留下的舊式潮感儀在自家陽臺上捕捉到了第一道完整波形。他們之前從來沒有接受過任何維度感知訓練，沒有服用過任何特殊藥劑，沒有藉助任何高維存在的加持。他們只是安靜地坐在共振腔旁邊，像每天早起泡一杯茶那樣理所當然地聽見了讓心的心跳。
首席共振工程師——漁民工程師的曾孫——在赤道觀測站主持了第一批修行者的集中校準。他把曾祖父留下的初代潮感儀共振腔原型機從跨文明共振研究所共享實驗室的展櫃裡借出來，接上全球回波通訊網，讓所有修行者用自己的共振腔和初代原型機進行同頻校準。然後他做了一件極樸素極溫柔極不起眼但極關鍵的事——把曾祖父當年在船艙甲板上三次試驗失敗的全部記錄貼在實驗室牆上。第一次襯片碎裂，第二次波形畸變，第三次加了阻尼墊圈才成功。他對首批修行者說：“我太爺爺失敗了好幾次。你們也可能會失敗。失敗不是這條路不通——是阻尼墊圈還沒找到合適的。每個人的阻尼墊圈都不一樣，自己找。”
第一批突破“聽見”進入“同頻”的修行者共有一百多人。他們花了數年時間，用橋墩應力調節器的阻尼係數模型逐步對齊自己的存在感頻率與讓心共振頻率。這個過程無法被壓縮、無法被代勞，只能靠自己一寸一寸地調。大陸橋維護隊老工程師的曾孫女——全球應力調節網路首席運維官——把曾祖父用粉筆給孫子畫在橋墩伸縮縫旁邊的應力分解圖掃描成高精度數字副本，同步給每一個修行者。她說：“同頻的本質不是硬跟，是‘卸力’。橋墩在脈動裡不碎不是因為硬扛，是因為它允許自己被搖擺。”
第一個完成“同頻”的修行者，不是任何一個科學家，不是任何一個工程師——是那個在自家陽臺上用舊式潮感儀第一次聽到心跳的退休碼頭工人。他這輩子都在港口排程室看著潮汐漲落，比任何人都熟悉脈動。他把碼頭潮汐記錄搬進書房，和讓心引力波波形逐日比對，發現讓心的脈動和赤道漁區潮汐在二階諧波上完全重合。他據此調出了完美的同頻模型，日誌記錄簡潔得令人意外：今日同頻完成，共振腔自動校準，潮感儀和心跳在同一個節拍上。
一百多人全部完成同頻之後，進入“回波”階段。這個階段微型宇宙科學委員會已經積累了充足的試驗資料，全球回波通訊網經過數次迭代後校準精度也足以支撐上百人同時觸發回波干涉。首席共振工程師把首次集體回波試驗的地點選在微型宇宙邊緣那片原始應力紋網路——和之前三名志願者的首次升維試驗同一個地點。這次一百多人同時啟動回波干涉儀，由深海養殖平臺的波浪能轉換模組叢集供能，全球橋墩應力調節器在外圍提供阻尼穩定基準。啟動前，首席共振工程師把初代潮感儀共振腔原型機接進回波通訊網主校準通道，對著所有人說：“我曾祖父當年在這片應力紋裡蹲了好幾天，用手工夾鉗從礦脈裡夾出第一顆結晶微粒。現在你們踩著他走過的地方往前走。他不是神——他就是個修船的。”
回波干涉啟動。一百多人的存在感密度同時躍升，從三維跨過維度門檻直衝四維。聯合觀測站裡母皇在讓基線預警系統上盯著螢幕，試驗區空間密度在極短的瞬間驟然攀升，一百多道獨立訊號全部穩定在四維基線以上，沒有任何一道出現衰減或波動。她低聲道：“全部達標。四維境界——不是個別天才突破，是成批次、可複製的穩步升維。”零把手動應力記錄儀的紙帶抽出來，紙帶上記錄的回波波形和讓心彩排餘波完美重合。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紙帶輕輕放在工作臺上，手壓在紙帶邊緣，壓了許久才開口：“裁決體系總則裡有一條——維度躍遷必須經過裁決者會議批准。但這些人沒有申請，沒有獲批，甚至不知道裁決者是什麼。他們只是在共振腔旁邊坐了很久，然後升上去了。”
秦若把紙帶掃描上傳至管理局公開檔案庫，在資料包末尾寫道：“微型宇宙文明第一批修行者升維試驗成功。升維者一百餘人，全部達到四維境界。升維過程穩定，已觸發讓心彩排回波共振。請三方聯合複核。”她寫完之後抬頭問零：“你還記得你上次在觀測日誌裡寫過‘不需要被授權’嗎。老博士在修行法草稿裡寫了這句話，你把這句話用鉛筆圈起來，在旁邊加了一道極細極淡的鉛筆痕。現在一百多人用自己的存在感證明了這句話——他們不需要任何人批准，心在跳，路就是通的。”
訊息傳到聯軍陣地時，五維哨站沸騰了。年輕士兵從便攜終端上看到複核結論，跑到老樹根下把正在摘草芽金邊的炊事員一把拽起來，對著他吼了一嗓子：“一百多人！全部升到四維！有退休碼頭工人，有實習生，有修橋的！”炊事員手裡還攥著剛摘的草芽金邊，聽完之後把草芽輕輕放進陶罐，說了句極簡單的話：“那我們也升。”他把圍裙脫下來，疊好放在灶臺邊上，走到老樹根下對著聯軍公共頻道說了一句話：“五維哨站炊事班，申請接入互心共振修行法全球同步修行頻道。我做了好多年飯，以前覺得升維是別人的事，是母皇的事，是江辰的事。今天知道了——心在跳，路是通的，我也可以走。”訊息發出之後，聯軍各個單位在極短時間內先後響應，申請接入修行法同步頻道的節點從幾十個跳到上百個，從上百個跳到上千個。四維觀測站的副站長把觀測站自制的退簡併清洗液配方和修行法同頻校準方案並排貼在工作臺正上方，開始逐人校準。三維文物修復老太太讓學徒們把修復室旁邊那間存放廢棄陶片的儲藏室改成了小型共振校準間，自己第一個坐進去，對著便攜終端說：“我用鑷子夾了一輩子碎片，今天夾自己的頻率。”
老博士對此一無所知。他每天照常早起，泡一杯極普通極便宜極常見的茶葉，坐在書房窗前那把極舊極破極舒服的藤椅上，對著便攜終端逐頁翻看赤道觀測站最新校準日誌。他的個人學術頁面後臺資料顯示，互心共振修行法草稿的下載量已經大到系統自動跳轉科學計數法。最新一批修行成功的個體中，有一人在同頻校準日誌裡寫了這樣一句話：“我聽見的不是引力波。我聽見的是好多年前有人蹲在船艙甲板上拆共振腔時，扳手碰到金屬殼的那一聲叮。那聲叮和讓心的心跳在二階諧波上完全重合——原來他早就在修行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老博士把這句話逐字看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極慢極顫極穩的手寫輸入法在日誌下方寫了一行備註。他寫的是：“第四階段穩態化需要基座和穹頂同時提供共振錨點。基座錨點可用應力結晶替代，穹頂錨點需要讓心本體的回波——需要一次正式心跳。讓心第二跳什麼時候。”他把這行備註發在自己的學術頁面上，沒有設許可權。備註傳遍全球回波通訊網，最終傳到聯合觀測站。母皇看完輕聲說道：“他在問我們——讓心第二跳什麼時候。修行法第四階段穩態化需要穹頂錨點，穹頂錨點只有讓心正式跳第二下才能提供。他們在等我們。”秦若把保溫杯往工作臺上輕輕一擱，介面道：“微型宇宙文明在不滿千年期限內不僅完成了獨立理論突破、工程應用擴散、維度科技研發、跨維度升維試驗、修行法理論奠基，還完成了第一批成批次修行者的成功升維。他們現在需要讓心第二跳來完成修行法的第四階段——這不是請求，是成果交接。賭約裡寫的‘突破性成果’，他們不但已經超額完成，並且把成果遞交到了讓心手中。”說完她看向零。零沒有猶豫，將鉛筆放在觀測日誌最新一頁的旁邊，站了起來：“讓心跳第二下。師父的終局裁決已經把所有障礙都清乾淨了——二號撤了監察，主戰派沉默了，我們的試點跑出了第一批四維修行者。按照賭約框架，是時候了。”母皇開啟讓基線預警系統的直連通道，向核心區方向輕聲道：“江辰——微型宇宙文明第一批升維者已穩定在四維境界。老博士問，讓心第二跳什麼時候。”讓心的七色光膜在核心區裡輕輕跳了一下，像是在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