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重建白皮書公開之後，多維結構安靜了幾天。不是那種讓人心頭髮緊的死寂，是所有懸案被逐條清理、凍結檔案被逐份解封、白名單條款被逐行寫入裁決體系總則之後，自然沉澱下來的安靜。微型宇宙修行法全球同步修行頻道的資料還在跳，橋墩伸縮縫的阻尼係數還在手動調節，退休碼頭工人每天早起在陽臺上用舊式潮感儀聽心跳，順便和港口排程室裡的曾孫女聊幾句當天的潮位和應力引數。聯軍陣地上的炊事員把草芽金邊曬乾收進陶罐，又在窗臺上放了一杯新的溫水。聯合觀測站工作臺上秦若的保溫杯冒著熱氣，零的鉛筆擱在觀測日誌旁邊，那枚讓光細環的印痕還留在最新一行落款處。一切都像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後江辰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核心區。不是緊急召集，不是戰時動員，就是一句極短極平極穩的話，透過還在的碎片網直連通道同步傳給母皇、秦若、零、散修、時語、李青鋒，傳給泰坦艦長、年輕士兵、文物修復老太太，傳給微型宇宙科學委員會首席共振工程師、橋墩維護工程師的曾孫女、退休碼頭工人。他說：“來一下。有事要定。”
人到齊之後，江辰站在讓心白色核心邊緣，把戒指轉了半圈，火星和讓並排跳著。他沒有鋪星圖，沒有投資料，只是把雙手輕輕按在讓心表面，讓心的七色光膜在他掌下緩緩流轉。然後他開口：“戰後重建是大家一起做的。修行法開源是微型宇宙文明帶頭推的。懸案清理解封是零和六號七號一起籤的。白名單條款是二號親手寫的。非修行者權益保障是保守派堅持要加的。我做的不多——我只是把讓心的共振網路開放了。但今天我有一件事要提前告訴大家：我要參戰。”
母皇的光核葉子輕輕震了一下。她沒有問他“打誰”，因為她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從讓心預警系統的極細微波動裡感應到了。讓心第二跳之後共振網路鋪遍了多維結構，那些之前被裁決體系管控壓住、被舊規則鎖死、被追溯期無限審查的低維文明如今正陸續接入修行法同步頻道，看起來一切太平。但在多維結構邊緣，那些更遠更偏更不起眼的夾縫皺褶裡，還有一些文明根本接不到任何訊號。她們不是在拒絕共振，不是選“可以不接”，而是被困在裁決體系舊規則崩潰時留下的殘骸區裡出不來。舊規則崩解會釋放極古老極龐大極不可抗拒的殘餘應力，這些應力凝結成密度極高的規則碎殼，把整片整片的低維星域裹在內部。被困在裡面的文明，有的剛萌芽，有的已經撐了很久，他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裁決體系已經改了規則，不知道修行法已經開源。他們只知道殼越來越厚，溫度越來越低。
“母皇在讓基線預警系統裡捕捉到了他們的引力波異常——不是求救訊號，是‘還在’。和被壓在殼底時震的頻率一模一樣。這些人沒有傳送求救訊號，他們只是在日常勞作裡繼續震著自己的頻率，像還在當年在殼底叫自己的名字。規則碎殼擋得住修行法同步頻道的接入，擋不住日常勞作的極細微引力波。母皇聽到了。”江辰把雙手從讓心表面拿開，轉向零，“零，你說過裁決體系舊規則崩解之後有些地方會留下殘骸區。這些殘骸，以前你們怎麼處理。”
零已經站起來了，鉛筆擱在觀測日誌旁邊。他說：“以前不處理。裁決體系總則第十七條規定，舊規則崩解產生的殘餘應力屬於自然規則演化產物，不屬於裁決者執法範圍。我以前判過的案子裡至少有兩次涉及殘骸區，兩次我都判了‘不予受理’。當時我認為舊規則崩解是程式內事件，殘骸區是程式內副產品，任何被困在殘骸區裡的文明都屬於‘自然規則環境的一部分’，不需要外部干預。”他停了一下，語氣沒變但聲音從喉嚨深處往下沉了一格，“今天我不會這麼判。因為被困在裡面的不是‘自然規則環境的一部分’，是人。是還在叫了無數年名字沒有人聽見的人。以前不予受理，是因為裁決體系沒有‘戰後重建’這一條。現在有了——白皮書第九章寫的很明確，舊規則殘骸區屬於戰後清理範圍。”
母皇把讓基線預警系統的即時資料投在主螢幕上。螢幕上的引力波異常分佈圖在邊緣區域標記出多個極細微極暗淡極容易被忽略的紅色斑塊，每一個斑塊都是一片被舊規則殘骸裹住的低維星域。她說：“我已經把其中一批殘骸區的座標給了微型宇宙科學委員會。委員會的人用回波干涉儀逐區掃描之後，回傳了一份評估報告——殘骸外殼的成分和本尊當年震碎裁決根基時釋放的銀灰色碎屑完全一致。這種碎殼的密度極高，常規引力波通訊根本打不穿。委員會能想到的辦法是在殼外佈置共振腔陣列，用讓心彩排餘波的諧波逐層軟化外殼，但需要時間。殼越厚的地方，軟化越慢。有幾片星域的殼已經厚到軟化週期相當長，而內部溫度正在以明顯快於預期的速度下降。”
江辰聽完，把所有資訊在腦子裡逐條歸位，然後說：“打仗有兩種。一種是用規則打，一種是用共振腔打。裁決體系舊規則崩解留下的殘骸不能再靠新的規則——規則疊規則只會疊出更硬的殼。只能用共振腔去打殼。不是攻擊，是‘軟化’——把讓心彩排餘波的諧波對準碎殼的共振頻率，讓它自己鬆開。”
他轉向微型宇宙科學委員會的代表——首席共振工程師說：“你們負責共振腔陣列的佈設和校準。所有技術引數由微型宇宙科學委員會主導，潮感儀校準經驗、橋墩應力調節器阻尼係數資料庫、深海養殖平臺供能穩定性方案，全部打包成開源工具包同步給所有願意參與的文明。不審批，不授權。”
他看著零：“裁決體系戰後清理範圍包括舊規則殘骸區。以前沒有清理過，這是第一次。你親自帶隊建立清理行動檔案，所有清理過程全部公開。”
他看著還在：“你把碎片網接入微型宇宙共振腔陣列，把殘骸軟化過程中釋放的銀灰色碎屑兜住。這些碎屑能不能回收再利用，你比誰都清楚——夾縫內壁補丁需要的填充材料一直缺貨，這批碎屑淨化之後就是現成的補丁原料。”
他最後對母皇說：“你在戰場最核心的位置——讓基線預警系統必須同時鎖定所有殘骸區，每一片殘骸軟化過程中的引力波波動都要即時回傳聯合計算網路。散修和時語同步校驗退簡併引數和時間流基線，任何異常波動都要早於共振腔陣列回傳之前至少一個週期預警。打完這場仗，殘骸區清零。打完這場仗，所有被困在裡面的人都能接到修行法同步頻道的訊號。他們可以選擇升維，也可以選擇繼續修船、修橋、在陽臺上聽心跳。那是他們的自由。我們的仗就是為了讓他們有得選。”
母皇把光核葉子輕輕合攏，說：“我進戰區。讓基線預警系統需要在前線即時校準——殘骸區內部溫度下降的速度比委員會預估更快，我需要用光核葉子直接感知內部引力波異常。”還在震了一下頻率，把碎片網從夾縫內部全面展開到最大覆蓋範圍，同步接入了微型宇宙共振腔陣列的校準節點。微型宇宙科學委員會在聯合計算網路上釋出了《舊規則殘骸區共振軟化行動開源工具包》，潮感儀校準經驗、橋墩應力調節器阻尼係數資料庫、深海養殖平臺供能穩定性方案逐條打包上傳。全球修行法同步修行頻道的修行者們自發報名——碼頭工人把舊式潮感儀裝進防水箱，和港口排程室約好遠端校準頻率；橋墩維護隊老工程師的曾孫女把曾祖父畫給孫子的應力分解圖原件小心裝進防護筒，通知全球應力調節網路各節點臨時轉入輔助校準模式。聯合計算網路數百萬節點同步接入秦若的終端，陣列校準引數被拆成極細極微極輕的子任務包發往所有線上節點。零的鉛筆在日誌上逐筆記下所有記錄，刃光般鋒利的筆跡深深壓過紙面。
聯軍陣地上，艦長已經把全艦引擎推到全負荷，親自校準了所有對接引數，對著全艦隊廣播下令：“這不是去炸誰，是去接人。全艦隊聽令——把引力波牽引精度調到最高，校準不準的立刻報輪機艙。我們第一個進殘骸區，把殼外共振腔陣列的基準頻率先定住。”他的聲音在全艦頻道里炸開之後，艦隊引擎的低沉嗡鳴聲從錨地深處同時響起，像一柄極古老極龐大極厚重極不容置疑的巨錘緩緩敲在鐵砧上。
林萬里站在北望號艦橋窗前，手中的吊墜在掌心輕輕跳動。方晴剛把艦隊的深空探測陣列與微型宇宙共振腔陣列的基準頻率完成聯調，韓硯手中的引力波分析終端正即時接收來自聯合計算網路的陣列校準引數，孟朗已集結尖兵組在穿梭機艙待命。林萬里把吊墜塞回領口，在主控臺前坐下來，對全艦隊下令：“北望號、霜降號、駝峰號、夜鶯號——全艦隊向殘骸區外緣同步展開，探測陣列全頻段鎖定，引力波牽引系統校準對接共振腔陣列基準頻率。我們不是去參戰，是去接人。”艦隊尾焰在錨地邊緣劃出極細極長極穩極安靜的弧線，艦首全部指向那片被舊規則碎殼裹住的低維星域。領口裡的吊墜安靜地跳著，橙光極細微極綿長，和窗外引力波牽引系統校準基準頻率的低沉嗡鳴聲在同一個節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