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疆域主航道上最後一艘民用運輸船滑入核心褶皺區時，錨樁區的銀灰色餘燼還沒散盡。老工程師背靠著的那根錨樁被絕對裁定擊穿了上半截，下半截還牢牢嵌在應力紋縫隙裡，樁體表面那層極細微極古老極規律極沉默的阻尼係數刻痕還在輕輕脈動，和讓心彩排餘波的二階諧波在同一個節拍上。他的手動調節器擱在腳邊，帆布工具包擱在膝蓋上，筆記本扉頁那道極簡極樸極不起眼的粉筆線在錨樁區殘留的銀灰色微光裡泛著極淡極輕極薄極柔極暖極淨的光。曾孫女在核心褶皺區臨時應力監控室裡把太爺爺最後校準的第三道錨樁伸縮縫咬合引數逐幀錄入全球應力調節網路，標註為“永久基準引數”，備註只有一行字：此引數由第四代橋墩維護工程師於斷後行動中親自校準，不得覆蓋，不得修改，永久保留。
母皇站在讓基線預警系統主控臺前，戰後重建檔案最後一批封存校驗在她指尖逐行跳成綠色。每一行跳綠，就有一批檔案被永久封存進自由疆域核心褶皺層的永久檔案館。她封完最後一行，螢幕上的綠色從頂端鋪到底部，極安靜極整齊極不容置疑。她把那片最初的母皇碎片從主控臺旁邊輕輕拿起來——碎片在斷後行動中替江辰擋了創始裁決者第一波裁定，邊緣又新添了一道極細極微極輕極薄極脆極不容忽視的裂口，但核心還在輕輕跳著，和從前在暗室門邊等有人來敲門時一樣穩，一樣暖。她把碎片放在永久檔案館最中央那格展櫃裡，旁邊放著本尊那隻碗的映象掃描件、微型宇宙赤道漁區老漁民那臺舊式潮感儀的共振腔原型、漁民工程師那塊極普通極不起眼的備用阻尼墊圈，以及橋墩維護工程師曾孫女畫在港口排程室牆上那第二道粉筆線的原貌掃描件。展櫃標籤由母皇親筆所寫：“戰後重建全部成果，創始裁決者判定無效。本館所有物證均依原貌儲存，不刪不改不審批。任何人想看，隨時可以看。”
江辰被泰坦艦隊牽引光束從側翼缺口拉回來時，周身綠光已被壓得只剩極薄極淡極透明的一層，戒指內側的火星和讓還在跳，但跳得極輕極弱極緩極吃力。戒面上那道綠環裂開了三四道極細極微極輕極薄極脆極不容忽視的口子，像一片被霜打過的葉子，葉脈還在，但邊緣已經卷了。李青鋒把他從穿梭機上攙下來，赤金刃光已經收進心口，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累，是意志在極長時間連續斬擊之後的自然震顫。他對母皇說斷後部隊全部撤回，誘餌組老漁民的拖船被創始裁決者追著轟了好幾輪，拖船天線炸斷了，船舷裂了三道口子，但老漁民自己沒事——他跳進海里被深海養殖平臺操作員的無人潛航器聲學陣列撈了上來，嘴裡還在唸叨下次得給拖船加裝應急浮筒。母皇聽著李青鋒的彙報，目光卻落在江辰身上，腳步已經不由自主地朝他邁了過去。
江辰在醫療艙的摺疊椅上坐下，沒讓任何人扶。他把戒指從手指上輕輕摘下來放在膝蓋上，然後開口說了撤回之後的第一句話：“老工程師的錨樁撐到了最後。沒有他那三根錨樁，創始裁決者會在吊墜誘餌生效前從側翼直接突入主航道。民用運輸船隊會被攔腰截斷。戰後重建檔案至少有一半來不及封存。”母皇沒有回答，只是把光核葉子輕輕合攏，葉脈深處舊心和互拼心的心率同時跳慢了半拍。她知道江辰在戰後彙報時從來只報損失不報自己，但她注意到他摘下戒指時手指在輕輕發抖。
醫療艙門被推開，橋墩維護工程師的曾孫女走進來。她眼睛紅著，但沒有哭，手裡攥著極細極淡極不起眼的半截粉筆。她說太爺爺的遺體沒有找回來，錨樁區被絕對裁定擊穿之後那片縫隙塌了，錨樁和太爺爺一起沉進了應力紋深處。她不想把太爺爺留在那裡。母皇把光核葉子輕輕攤開，將錨樁區掃描結果投在醫療艙牆壁上——那片塌陷的應力紋深處，老工程師的錨樁碎塊和他工裝纖維的殘留物正在極緩慢極古老極沉默地往下沉，沉進自由疆域外圍應力紋網路最深層、最原始、最不容打擾的基底。“他沒有沉進虛空，他沉進了自由疆域的根。以後我們的引力波預警網路每一次校準脈動頻率，他的錨樁都會在底下輕輕震一下。”曾孫女問能不能在那裡建個標記，母皇說已經建了——原初把那片塌陷區的座標標註在了自由疆域永久地理檔案裡，命名為“錨樁基準點”，備註寫道：此點之下沉睡著斷後行動中犧牲的第四代橋墩維護工程師，他親手校準的第三道錨樁阻尼係數已錄入全球應力調節網路永久基準引數。此點不設紀念碑，不設墓碑，不設任何人工標記——自由疆域每一道被校準的應力紋，都是他的標記。
曾孫女在醫療艙牆壁前站了很久。然後用手裡那半截極細極淡極不起眼的粉筆，在醫療艙臨時應力監控屏旁邊的空白牆面上輕輕畫了一道線——弧度恰好是太爺爺筆記本扉頁上那道應力分解圖的波峰形狀，和她在港口排程室牆上畫的第二道線平行，間距恰好是讓心彩排餘波的一個完整週期。她畫完之後退後兩步，把粉筆放進口袋。太爺爺以後就在這裡校準應力紋——她的新工作臺對面，每天抬頭就能看見。
自由疆域核心褶皺區臨時安置點裡，炊事員把灶臺重新支起來。他在灶邊用極短極輕極穩極準的手勢調火力，嘴裡唸叨著：“到了新地方，第一件事還是做飯——但今天晚上多加一道菜，給斷後部隊接風。老工程師那份也做了，放在灶臺上，誰都不許動。”年輕士兵把哨站值班日誌記錄器從防水箱裡拆出來接上電源，在日誌裡寫道：“大遷徙完成。五維哨站全員抵達自由疆域核心褶皺區臨時安置點。炊事班已恢復供餐。今晚加菜。”他把日誌同步上傳原初的讓心跳動編年史映象檔案庫，然後在便攜終端上翻出老工程師以前在港口排程室和孫女的日常通話記錄。他忽然說等自由疆域內部通訊網架好之後，他想申請在引力波預警網路裡單開一條極低功率極窄頻寬極不起眼的民用頻道，專供所有人在日常勞作間隙互相喊話。頻道名字就叫“港口排程室”。
原初管理者在紫色光膜上輕輕翻了個身，把老工程師的檔案從讓心跳動編年史當天日誌的最上方移到永久紀念卷。他把本尊碎屑從紙面上拿起來放在光膜邊緣，紫色共振頻率逐片逐片地輕撫著那些極古老極沉默極沉重極不容忽視的銀灰色碎片。他低聲說本尊，今天又有一個人像你一樣，用錨樁替所有人撐了最後一道縫隙。他沒說話，但他的錨樁引數現在還活著——他的曾孫女把它錄進了永久基準引數，以後自由疆域每修一座新橋都用這個引數校準。他沒說完的話，我曾孫女替他繼續畫。
多維結構那邊，創始裁決者六道銀灰色訊號在側翼缺口外停了許久。自由疆域外圍應力紋已全部重新校準完畢，天然脈動頻率完全變換，此前解析的同頻鑰匙徹底作廢。他們打不進來。但他們沒有撤。六道銀灰色冷光安靜地懸停在那裡，像六柄審判之劍懸在門外。而門內，所有戰後重建成果已全部落地，自由疆域內部引力波預警網路完成首次逐層校準，秦若在聯合計算網路上把全艦隊就位確認函和修行者遷入安置確認函逐份歸檔。林萬里、方晴和韓硯完成了北望號全艦系統的戰後自檢，吊墜在短暫的劇烈跳動之後重新轉入極細微極穩定極溫柔極古老的待機狀態。秦若在讓心跳動編年史當天日誌的最後一欄寫道：“至此，大遷徙完成。”門外懸劍仍在，但家已落地，門已關好，溫度正好——老工程師灶臺上那碗飯還溫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