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臉上的朦朧霧氣,比起她之前入定醒來時,又淡去了許多。此刻,已能大致看清其面容輪廓。那是一位身形清瘦、脊背卻挺直如松的老人,雖然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破損的灰佈道袍(在這魔域深處,確實與乞丐裝無異),但眉宇間自然流露出一股超然物外的淡泊之氣,雙眸開闔間神光內蘊,清澈深邃,彷彿映照著亙古的星空。他安靜地坐在那裡,氣息與周圍的空間、與那跳躍的魂火奇異地融為一體,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與天地呼吸相合的韻律。若非身處這魔域古戰場的骨骸核心,任誰見了,都會讚一聲“仙風道骨”。
只是,那身破爛道袍,與這份出塵氣質形成了極其古怪又和諧的對比,彷彿一位跌落凡塵、卻心向雲端的謫仙。
“前輩,”白青蓮收拾心緒,問出了一個盤旋心中已久的問題,“我們此番進入此地,實屬機緣巧合。但……我們在外面,還有兩位同伴。不知前輩可知,有何方法能接引他們安然進來?此地雖然險惡,但能得前輩指點,亦是造化。” 她想到留在外面骸骨峰附近、守護傳送陣殘餘波動的兩位同門,不免有些牽掛。
老者聞言,緩緩搖了搖頭,神色平靜:“此地特殊,依託古鯨殘骸與戰場執念而成,自成一方脆弱界域。你們能進來,是觸動了當年殘留的些許佈置,亦是緣分使然。但此門……或者說此‘隙’,並非穩定通路。你們從何而來,便只能從何離去。離去後,那門隙便會因你們身上沾染的此地氣息與外界法則衝突而徹底隱去、乃至湮滅。再想進來,除非另有天大機緣,重觸當年佈置,否則……難如登天。”
他看向白青蓮,目光澄澈:“你若心繫外面同伴,不願在此久候,自可現在就離去。老夫不會阻攔。只是,這一去,便是永訣此地,也再見不到那尚在試煉中的小子了。若你選擇留下,便需靜心等待,相信你那兩位同伴在外界,亦有其生存之道與機緣。”
白青蓮沉默下來。清冷的眸子中閃過掙扎。外面兩位同門修為不及她與楊凡,在這危機四伏的魔域邊疆,獨處確實令人擔憂。但小師弟楊凡生死未卜,正在那詭異的“幻痛迴廊”中搏命,她豈能獨自離去?況且,在此地所得,無論是修為突破,還是茶道、大道的感悟,皆是無上機緣,棄之可惜。
猶豫只持續了片刻。她抬起頭,眼神恢復了平日的堅定與清澈:“前輩,我還是等楊凡出來了,再與他一同離去。我相信,外面兩位師兄師姐,定能謹慎行事,護得自身周全。” 這是她的選擇,亦是她的道。不棄同伴,不負機緣。
老者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微微頷首:“如此,便靜心以待吧。”
這時,白青蓮又想起了初入此地時,在“門”外看到的那扇陰森恐怖的、刻滿鬼怪圖案、疑似通往陰曹地府的石質巨門虛影。那扇門的氣息與眼前老者所在之處格格不入,卻同樣出現在這古戰場核心。她忍不住問道:“前輩,晚輩還有一惑。我們進入此地前,曾於外圍看到一扇……極為詭異,陰氣森森,宛如傳說中陰司入口的巨門虛影。不知那門……是何來歷?與前輩此處,又有何關聯?”
老者聞言,眉頭微微蹙起,陷入思索。片刻後,他搖了搖頭:“陰曹地府之門?老夫被困於此地太久,與外界幾乎隔絕,你所描述之門,我並無印象。此地乃古戰場執念、空間裂痕與古鯨殘骸之力交織而成,出現一些對映死者殘念、或連線其他陰穢之地的異象,倒也不無可能。但……” 他語氣肯定了幾分,“若說魔族想要進入此地,或者此地原本是魔族設定的什麼門戶,老夫可以斷定,絕非你們所見那扇門。此地殘留的,更多是我人族先輩的戰意、執念與封印之力,對純粹魔氣排斥甚強。魔族若想進來,恐怕得用其他我們不知道的法子,或者付出極大代價,強行破開某些薄弱點。你所說的那門,或許……是其他什麼東西的投影,或是此地混亂法則偶然形成的‘海市蜃樓’。”
這個答案並未完全解惑,反而增添了更多謎團。那扇門如此真實,散發的氣息令人心悸,絕非凡物。但老者既然不知,再問也無益。
看著老者日益清晰、仙風道骨的面容,感受著他那份與魔域死寂格格不入的淡然出塵,白青蓮心中那個隱隱的猜想再次浮現。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前輩,待楊凡試煉結束,我們離開時,您……可願與我們一同迴歸人間?以您之能,定能找到歸途。人間雖不復上古盛景,但也別有風貌,總好過獨守於此……”
“回人間?” 老者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多少歡喜,反而充滿了無盡的蒼涼、懷念,以及一絲深深的、刻入骨髓的疲憊與……悲哀。“呵呵……人間……多麼久遠,又多麼親切的字眼啊。可惜,可惜呀……”
他緩緩抬起自己那隻枯瘦但潔淨的手,放在眼前仔細端詳,彷彿要看透其本質。
“我走不出這道‘門’的,小女娃子。”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並非外力所阻,而是……這方被詛咒的魔域天地,它‘容不下’我。而我……恐怕也‘回不去’那個人間了。”
白青蓮心中劇震,一個驚人的猜測幾乎要脫口而出:“前輩,您難道是被困於此的……那……” 她想說的是“當年滯留此地的人族先賢殘魂”或類似的存在。
“噤聲。” 老者卻忽然豎起一根手指,輕輕一點,一股柔和的力量便封住了白青蓮接下來的話語。他搖了搖頭,模糊卻已能看出輪廓的臉上,神色複雜難明,有追憶,有痛楚,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沉。
“莫要妄加猜測,小女娃子。” 老者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份平靜下,似乎隱藏著萬載歲月也未能磨滅的驚濤駭浪,“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有些因果,沾染了便是萬劫不復。你只需知道,老夫於此,是宿命,亦是選擇。靜心煮你的茶,等那小……子出來便是。外面的風雨,裡面的試煉,皆是你們的路。至於老夫的路……”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那團永恆燃燒的橘紅魂火,聲音低沉下去,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彷彿在與那火焰中的存在對話:
“……早已走到了盡頭,也或許,才剛剛開始。”
骨中空間,重歸寂靜。茶香嫋嫋,魂火幽幽。白青蓮望著老者那雖然清晰許多、卻彷彿與整個世界隔著一層無形壁障的側影,心中波瀾起伏,再難平靜。這位神秘至極的守墓人,身上究竟揹負著怎樣的過去、怎樣的秘密、以及怎樣的……枷鎖?
而此刻,在那未知的“幻痛迴廊”中,被毀滅雷光徹底吞噬的楊凡,是已化為飛灰,還是抓住了那一線生死之間的玄妙契機?他的“路”,又將走向何方?
等待,在無聲中繼續。真相,在迷霧中沉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