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清晰,條理分明,帶著公主的威嚴與“黯皇敕令”賦予的、超越王子許可權的絕對權力。
天空中,雜亂的巡天衛陣列徹底安靜下來,地面上,殘存的魔武士也面面相覷。大帝敕令,在黯然帝國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沒有一個魔族敢質疑令牌的真假,那股與公主血脈共鳴、令人靈魂顫慄的威壓做不了假。安德魯王子雖然是王子,但在大帝明確的令牌授權面前,他的命令必須讓位。
安德魯王子的胸膛劇烈起伏,他死死盯著安娜,又狠狠剮了一眼持劍戒備、冷冷看著這一切的楊凡,眼中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他感到一種被徹底壓制、被當眾剝開那令他既驕傲又自卑的混血身份的羞辱。但他知道,在大帝敕令面前,在安娜如此明確、甚至搬出了他們“外公”的命令下,他若再強行下令攻擊,不但毫無勝算,反而會坐實抗命不遵、甚至有意破壞探查任務的罪名。他死死攥緊了拳頭,他知道這次過來的主要任務是什麼,在帝國擁有一個強大的核心守護是多麼的重要,特別是消失了的龍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滲出,混合著對安娜的憤恨、對楊凡的嫉妒、以及對自身複雜血脈的厭惡,幾乎讓他瘋狂。
“我——不——回——去!”
安德魯王子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他猛地抬起頭,盯著安娜,眼中閃爍著偏執、屈辱與一種近乎扭曲的責任感。
“我的責任是保護好你的安危!這是……這也是外公的期望!讓我回去,留你一個人帶著這兩個居心叵測的人類進去?萬一在裡面他們對你不利怎麼辦?安娜,你別忘了,我們是兄妹!是流著相同血脈的兄妹!你寧可相信這些外人,也不信我嗎?” 他嘶聲低吼,最後的話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瞭的顫抖。是擔心安娜的安危,還是不甘心被排除在核心任務之外,或許連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夠了,王兄。” 安娜公主打斷了他,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卻異常堅定,“敕令在此,我的命令,就是此刻的最高指令。外公既然將此令予我,便是將抉擇之權交予我手。你若擔心,可帶百名精衛,在入口外駐紮等候。但進入遺蹟,我自有主張。”
她不再看安德魯那複雜難言的眼神,轉向那位氣息重新變得如同枯木般的灰袍老魔法師。
“巴勒姆大法師,請執行命令,開啟遺蹟之門。”
枯瘦的老魔法師巴勒姆渾濁的灰白眼睛在安娜手中那面象徵著黯皇親臨的黑色令牌上停留了一瞬,又深深看了一眼這個看似狼狽虛弱、骨子裡卻透著不容置疑決斷的混血公主,最後掃過臉色青白交替、眼神怨毒的安德魯王子,緩緩點了點頭。他周身的九幽氣息徹底收斂,那令人心悸的咒文吟唱也戛然而止。
“遵命,公主殿下。” 巴勒姆的聲音依舊乾澀,聽不出情緒。他微微躬身,然後轉身,手持一根鑲嵌著渾濁寶石的骨杖,步履蹣跚地走向旁邊一處兩座山峰之間的狹窄山坳。
那山坳看起來平平無奇,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枯黃的荒草。
巴勒姆走到山坳前的一片相對空曠的沙石地上站定,另外幾位隨行的高階法師也默默出列,走到他身後特定的方位,隱隱形成一個奇異的陣勢。他們開始同時吟誦起另一種古老、肅穆、帶著空間震顫韻律的咒文,聲音低沉而宏大,在山谷間迴盪。
隨著咒文的持續,山坳前的空氣開始扭曲、波動,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盪開一圈圈漣漪。漸漸地,漣漪的中心變得模糊、透明,彷彿一面無形的鏡子。鏡面之後,景象開始變幻,不再是荒蕪的山石,而是現出一條向上延伸的、無比寬闊的古老石梯!
石梯由巨大的、佈滿歲月風蝕痕跡的灰白色巨石砌成,每一級都高達數尺,寬逾十丈,一直向上,沒入氤氳的灰色霧氣之中,看不到盡頭。石梯的兩側,是深不見底的虛無黑暗,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寂滅氣息。而在石梯的盡頭,那朦朧的灰色霧氣深處,隱約可見一座巍峨、古樸、散發著無盡蒼涼與不朽氣息的牌坊狀建築,如同遠古巨獸沉默張開的巨口,矗立在時空的彼端。牌坊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其上似乎雕刻著難以辨認的圖騰與戰紋,訴說著湮滅的歷史。
整個門戶的開啟過程,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宏偉與蕭瑟。宏偉,在於那石梯的巨大恢弘、那牌坊的巍峨磅礴、那強行撕裂空間顯現門戶的磅礴力量感;蕭瑟,在於那石料上斑駁的裂痕、那彷彿被時光侵蝕出的坑窪、那兩側吞噬一切光線的虛無、那牌坊上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的破損與殘缺,無不訴說著時光的無情與輝煌的落幕。一股來自遠古的、混雜著鐵血殺伐、不屈戰意、無盡死亡與永恆寂滅的蒼涼氣息,從門戶中緩緩滲透出來,讓所有感受到的人,無論是魔族還是人類,心頭都像是壓上了一塊萬鈞巨石,沉甸甸的,生出無限渺小之感。
楊凡嘴巴看著就在自己進去鬼門位置不遠地方的真正大門,心裡面想罵娘,自己兩人進去還真的是走的另外一道陰森森的門。自己當時還在奇怪,魔族有身體龐大的魔族,怎麼可能是從那道小門進去。
“門已開啟,可維持一個時辰。” 巴勒姆大法師收起骨杖,聲音嘶啞地說道,然後默默退到一旁,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剛才的施法耗費了極大的心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條通向未知遠古與神秘的灰白石梯吸引,隨即又複雜地看向場中對峙的雙方。
安娜公主緩緩放下舉著令牌的手臂,那令牌化作一道黑光,重新隱入她懷中。她轉過身,面對著楊凡和白青蓮。
風,吹動她焦黃豎立的頭髮,吹動她破爛染血的衣袍。這位身負皇室與人類雙重血脈、此刻狼狽不堪的公主,卻挺直了脊樑,帶著一種孤絕的倔強。
她的目光,終於毫無迴避地,對上了楊凡的眼睛。
那雙眼睛,曾經清澈明亮,盛滿了對她(作為歐陽佩珊時)毫無保留的信任、寵溺與關切;此刻,卻如同深冬的寒潭,只剩下冰冷的審視、壓抑的怒火、被至信之人背叛的痛楚,以及那深埋眼底、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極其複雜的、屬於過往的懷念與悸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