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她們肝腸寸斷的是,離家數載,人間歲月幾何?楊凡的父母,那對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普通夫妻,還有他年事已高、盼著孫兒承歡膝下的爺爺奶奶,該如何面對這晴天霹靂?他們甚至可能還在日日期盼兒子的歸來……這念頭如同毒刺,扎得她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
白青蓮死死咬住嘴唇,直至血腥味瀰漫口腔,才用這尖銳的痛楚,暫時壓過心頭那幾乎將她撕裂的悲慟。她是大師姐,此刻必須成為主心骨。她深吸一口混雜著泥土和腐朽氣息的空氣,強撐著走上前,蹲下身,將哭得幾乎脫力的兩個妹妹用力摟進懷裡。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盡全力抱著她們,自己的淚水也無聲滾落,滴在她們的髮間。三個女子在這陰冷荒廢之地,用體溫和淚水彼此慰藉,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了無邊的黑暗與絕望。
良久,感覺到懷中的兩人從劇烈顫抖變為無力的抽噎,白青蓮才輕輕拍著她們的背,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秀兒,雪蓮……我們不能一直哭下去。”
胡秀兒和白雪蓮抬起淚眼,茫然地看著她,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痛苦。
白青蓮抬手,粗魯地擦去自己臉上的淚,又用衣袖輕柔地拭去她們臉上的淚痕,強壓哽咽,一字一句道:“楊凡……用命換我們回來,不是讓我們在這裡哭死的。哪怕只有萬分之一,億分之一的希望,我們也不能放棄。”
她目光轉向胡秀兒緊緊攥在胸前的手,那裡,一顆染血的牙齒被手帕包裹。“秀兒,你拿著它,和雪蓮立刻去找我們的大師兄!他是陣法宗師,對空間奧秘鑽研最深。你們把一切都告訴他,讓他來看看這裡,看看楊凡最後消失的地方……或許,或許能找到一點線索,能定位,能推演,哪怕只是……一絲殘魂的波動,或者穩定住那片虛空座標……”
她說不下去,但胡秀兒和白雪蓮都懂了。哪怕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她們也必須抓住。
“我回去找師父。”白青蓮繼續道,聲音帶著決絕,“他老人家修為通玄,見識廣博,或許……或許能有我們想不到的法子。” 她避開了那個最可怕的詞彙,只說“想法子”。
一直紅著眼眶、緊握雙拳站在旁邊的一休,此刻沙啞開口,聲音裡滿是痛苦和無處發洩的無力感:“我呢?我做什麼?我……我還能做什麼?”
白青蓮看向他,這個和楊凡年紀相仿、總被楊凡戲稱為“一休小道士”的年輕道友,眼中既有同生共死的情誼,也有一絲必要的警惕。她沉聲道:“一休,你把谷峰帶回去,交還他的師門。記住,別怪他,這非他之過。維沙倫那種存在留下的暗手,豈是他能察覺?你們朝夕相處,你都未能看出端倪,他又如何防備?”
一休身體一震,是啊,自己與谷峰幾乎形影不離,若論失察,自己亦有責任,有何面目去責怪他人?
“還有,”白青蓮語氣更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你也立刻回峨眉,請你師父和師門長輩,為你做最徹底、最全面的檢查!從肉身到魂魄,從識海到經脈,一處都不能放過!谷峰著了道,你……未必就能倖免。維沙倫陰險狡詐,我們不得不防!”
一休悚然一驚,滿腔悲憤瞬間被一股寒意取代。魔域被囚、被審訊、被施法的記憶翻湧上來……的確,誰能保證那惡魔沒在自己身上也留下點什麼?若真如此,自己回到師門,豈非引狼入室?
他額角滲出冷汗,重重點頭,臉色更加難看:“我明白,白師姐。我這就回去。”
不再耽擱,一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走到昏迷的谷峰身邊,彎腰將他沉重的身軀扛上肩頭。谷峰臉色灰敗,氣息微弱。
“我知道出去的路,跟我來。” 一休扛著谷峰,聲音沉悶,率先朝著記憶中某個方向走去。他畢竟曾誤入過此地外圍。
白青蓮攙扶起依舊腿軟恍惚的胡秀兒和白雪蓮,緊緊跟上。胡秀兒將那顆包裹著楊凡最後痕跡的牙齒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彷彿那是支撐她活下去的最後火種。
四人連同昏迷的谷峰沿著一條靠近地下暗河的溼滑石板路沉默前行。水聲潺潺,腳步聲空洞,更顯淒涼。
很快,他們來到一處較為開闊的地帶,那裡有一個明顯被暴力破壞的魔法陣基座,符文黯淡,結構損毀,正是當年連線人魔兩界的傳送節點。一休上前仔細檢視,又感應殘留波動,最終對白青蓮點頭確認:“這裡被徹底毀了,應是楊凡師兄或其他人所為。這條路,斷了。”
這意味著,那條偷渡通道在此節點已徹底斷絕。眾人默然,繼續前行。
穿過一段崎嶇路徑,前方出現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狹窄石縫。一休率先擠入,白青蓮三女緊隨。石縫內潮溼陰暗,蛛網密佈。穿過後,是一條向上延伸的狹窄陡峭石梯,佈滿水漬,不時有冰冷水珠滴落。
石梯蜿蜒向上,不知盡頭。四人默默攀登,心如灌鉛。約莫走了兩百多米,石梯盡頭,頭頂是厚實岩層。
一休放下谷峰,閉目凝神感應片刻。隨即並指如劍,指尖一點青色真元凝聚,低喝:“開!”
嗤!一道凝練劍氣射出,並非蠻橫破開,而是如同靈巧的鑽頭,沿著岩石紋理和薄弱處向上鑽探,生生“擠”出一條僅容一人的細小孔洞,孔洞邊緣光滑,顯示了他對真元精妙的操控。
一休回頭,對白青蓮三女點點頭,重新扛起谷峰,身形一晃,竟化作一縷淡薄青煙,順著那狹小孔洞嫋嫋而上,瞬息消失。
白青蓮、白雪蓮、胡秀兒三女對視,都感受到了空氣中那熟悉的、儘管稀薄卻讓她們心神稍定的靈氣,以及腳下大地沉穩的脈動。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三人各自運轉心法,身形同樣變得虛幻,如同三道輕煙,悄然遁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