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巴”這個名字,很快成為了牧場裡大家對這位天降之人的統一稱呼。而他似乎也接受了這個名字,每次被叫到,都會轉過頭,露出那種招牌式的、乾淨又帶點傻氣的笑容。那笑容純粹得毫無陰霾,彷彿能滌淨人心頭的所有煩躁。
久而久之,連最初對他充滿戒心和好奇的扎西多吉,看到“蒙巴”安靜地坐在帳篷邊曬太陽,或者笨拙但認真地學著幫忙遞個東西時,也會搖搖頭,笑著罵一句:“這個傻小子。” 語氣裡卻沒什麼真正的嫌棄,反而有種對待家裡不懂事但很聽話的孩子的寬容。
只有央金,在夜深人靜時,偶爾會想起山坳初遇時他那驚心動魄的俊美和赤裸身體帶來的衝擊,會想起他醒來時那空洞的眼神和只會說“餓”的單純,會想起那個憑空消失的袋子和那枚突然出現在他手指上的、灰撲撲的古樸戒指。
她看著亦步亦趨跟在自己身後,因為得到一塊烤牛肉而笑得眉眼彎彎的“蒙巴”,心裡總會泛起一絲複雜難言的漣漪。他到底是誰?從哪兒來?那枚戒指……又是什麼?
而每當她試圖去觸碰那枚戒指,或者指著戒指問他“這是什麼”時,“蒙巴”要麼只是茫然地看著她笑,要麼就會把戴著戒指的手藏到身後,然後另一隻手扯扯她的衣袖,清晰地說:“肉!”
央金也只能無奈放棄。或許阿爸說得對,傻人有傻福。既然山神送把他送到了這裡,就要好好的待他,這是神的旨意。既然他什麼都不記得,只知道跟著自己,那就……先這樣吧,最重要的是雖然這位所有人眼裡的蒙巴,卻能給央金心靜,無論多煩躁的時候,只要有他在自己的心就靜下來了,並且她小時候的一些小毛病好了,自己一直都有的心絞痛,自從這個傻子來了以後沒有發作過。
草原上的日子簡單而悠長,太陽東昇西落,牛羊成群歸來。央金卓瑪的生活裡,從此多了一個名叫“蒙巴”的、安靜的、能吃的、長得特別好看的跟屁蟲。他就像她無意中在草原上撿到的一顆神秘的、蒙塵的明珠,雖然暫時黯淡無光,痴傻懵懂,卻已悄然融入了這片藍天白雲下的生活。
只是誰也不知道,這枚“明珠”何時能拂去塵埃,重現光華。也不知道,在遙遠時空的另一端,正有多少人,為了尋找他遺落的一縷痕跡,而焦灼心碎。
與此同時,在另一個與這片寧靜草原相隔不知多遠的時空,某個古老而廢棄的傳送陣遺址旁,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一休的師叔,谷峰的父親和幾位師叔,胡秀兒的師叔,以及那位對楊凡極為看好、曾極力促成楊凡與胡秀兒好事的吳師兄……一群在各自宗門內都算得上德高望重、修為精深的老一輩人物,此刻正聚集在此,個個眉頭緊鎖,面色沉鬱。
傳送陣的殘垣斷壁在風中顯得格外蕭索,殘留的空間波動早已微不可察。他們已經在此研究了數日,各種秘法、禁術、追蹤神通輪番上陣。
追魂術,以血脈或氣息為引,追蹤魂魄去向。可施術半晌,羅盤滴溜溜亂轉,最終無力垂下,指向虛無。
牽魂術,試圖牽引可能散落在此地的一縷殘魂。法力如泥牛入海,毫無回應。
更有擅長卜算推演的老者,以楊凡昔日常用之物為媒介,耗費心血起卦,卦象卻是一片混沌迷霧,彷彿此人已從天地間徹底被抹去,又彷彿被某種無法揣度的力量層層遮蔽。
“還是沒有……” 吳師兄聲音沙啞,眼中佈滿血絲,看著手中再次黯淡下去的引魂燈,燈芯連一絲青煙都未曾冒出。“連一絲殘魂,一點真靈印記都感應不到……這怎麼可能!即便是身死道消,魂飛魄散,在這隕落之地,也總該有些許痕跡殘留!”
“虛空亂流……” 谷峰的父親,一位面容堅毅的中年漢子,望著眼前破碎的陣基,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中是壓抑不住的痛惜和憤怒,“定是捲入了最狂暴的虛空亂流深處,否則不至於此!小友他……恐怕已然……”
後面的話他說不出口。形神俱滅,真靈不存,這是修士最悽慘的結局,意味著連轉世重修的一絲可能都徹底斷絕。
胡秀兒的師叔,一位風韻猶存但此刻滿面憔悴的女修,聞言眼圈又是一紅,強忍著沒有落下淚來。楊凡是他們最看好的後輩,不說和楊凡師門的關係,每一次胡秀兒傳回來的資訊就讓他們震撼。天資卓絕,心性堅韌,身懷大氣運,是他們這些老一輩心中最大的期望,是宗門未來崛起的基石。更何況,他與秀兒那孩子……眼看好事將成,卻遭此橫禍。
“多少年了……道門中都未曾出過大乘境的強者……”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仰天長嘆,聲音蒼涼,“好不容易出了楊凡這麼一個有望問道巔峰的苗子,突破金丹,化丹,踏入元嬰……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他們之中,修為最高的也不過金丹後期,像谷峰的父親、吳師兄等,也只是剛入化丹境不久。而楊凡,在他們隕落或閉關的這些年,已然後來居上,走到了他們前面。這如何不讓他們又是驕傲,又是痛惜!
“繼續找!” 一休的師叔,一位面容枯槁但眼神銳利如鷹的老僧,沉聲道,“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機會,哪怕掘地三尺,搜尋九天十地,也要找到!活要見人,死……也要見魂!”
眾人默然,但眼中的執著未減分毫。他們不甘心,不相信那個驚才絕豔、氣運綿長的年輕人,會就這樣無聲無息、徹底消失。
各種光華再次亮起,晦澀的咒文迴盪在殘破的傳送陣周圍。他們不惜耗費本源,施展著各種或正大光明、或詭譎陰損的秘術,只求能捕捉到哪怕一絲一毫與楊凡相關的痕跡。
可惜,幾日幾夜的搜尋,耗盡了心力,換來的依舊是無盡的失望。此地除了當年那場劇變殘留的混亂氣息,再無任何與楊凡相關的魂魄波動。他就像一滴水,匯入了虛無的海洋,再無蹤跡。
風,捲起塵土,掠過眾人疲憊而沉重的身軀。遠處,殘陽如血,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種無力與悲涼,瀰漫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他們不知道,他們苦苦尋覓、以為已魂飛魄散於虛空亂流中的那個人,此刻正身處一個他們無法想象的遙遠之地,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藏族衣袍,坐在開滿野花的草原上,捧著一大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肉,吃得滿嘴流油,對著身邊美麗的藏族姑娘,露出一個乾淨又滿足的、傻乎乎的笑容。
而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灰撲撲的古樸戒指,在夕陽的餘暉下,閃過一絲微弱到極致、無人察覺的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