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蒙巴對格桑的熱情邀請和震耳欲聾的大笑毫無反應。他甚至因為格桑拍他肩膀而微微蹙了蹙眉,似乎不喜歡這種過於親近的接觸。他抱著他的肉乾袋子,往旁邊的央金身後挪了挪,將自己半個身子藏在央金身後,然後才抬起頭,用那雙清澈又帶著點疑惑和警惕的眼睛看了看格桑,隨即就轉向央金,小聲但清晰地重複道:“央金,回家。吃肉肉。”
他只認央金,也只記得央金承諾的、還沒兌現的“好吃的肉”。
格桑那豪邁的笑聲戛然而止,表情僵在臉上,顯得有點滑稽。他看看躲到妹妹身後的蒙巴,又看看自己停在半空的手,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隨即又“嘿”地笑了出來,搖搖頭,語氣裡帶著無奈和更多的笑意:“行行行!跟我們家央金公主回家!讓她給你盛我們家最好吃的羊肉!對,今晚殺羊,吃羊肉。哈哈哈!這小子……有意思!真有意思!”
老扎西多吉看著大兒子這副樣子,也無奈地搖搖頭,但眼底深處也藏著一絲輕鬆。事情雖然麻煩,但人沒事,而且……似乎還發現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他不再理會還在傻樂的大兒子,轉向警官,繼續就賠償和後續處理進行溝通。
最終,在老扎西多吉的交涉和承諾下,加上對方尋釁在先、蒙巴情況特殊、警方也傾向於調解處理,央金和蒙巴做完詳細的筆錄後,便被允許暫時離開了。至於具體的賠償金額和責任認定,則需要後續進一步協商,甚至可能透過法律途徑解決。扎西頓珠那邊,警方也會依法傳喚調查。
走出警察局時,天色已近黃昏。高原的夕陽將天邊染成絢麗的橙紅色,也給這座小城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光輝。空氣清冷,但夕陽的餘暉照在身上,帶來些許暖意。
央金看著走在自己身邊、依舊小心翼翼抱著那兩個塑膠袋、彷彿那是全世界最重要寶貝的蒙巴,心中百感交集。這一天,經歷了直播衝突、街頭遇襲、警局問詢,波瀾起伏,此刻站在夕陽下,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身邊這個男人,安靜,好看,懵懂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可就在幾小時前,他展現出了令人心悸的強大與果決。他身上充滿了謎團,像一座被冰雪覆蓋的巍峨雪山,你只能看到表面純淨的雪白,卻不知底下隱藏著多麼複雜的地貌和秘密。
“蒙巴。” 央金輕聲喚他。
蒙巴立刻轉頭看她,臉上有人畜無害的笑容,夕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跳躍,給他清澈的眼眸也染上了一層暖金色。他偏著頭看著她,專注地等待著下文。
央金組織著語言,試圖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溝通:“今天,謝謝你。謝謝你幫了桑吉和烏拉,也……保護了車子,還有,嗯,裡面的肉肉。” 她指了指他懷裡的袋子。
蒙巴順著她的手指,低頭看了看袋子,然後抬起頭,嘿嘿的笑著,很認真地點了點,表示他聽懂了,也認可“肉肉”被保護了這件事。
“不過,” 央金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柔和但認真,“以後,如果再有壞人,我們把他們趕跑,讓他們不能再做壞事,就可以了,好不好?不要……不要把他們打得太重,像今天這樣,都進了醫院。” 她指了指遠處依稀可見的醫院方向,又指了指蒙巴懷裡的袋子,試圖建立一個簡單的因果鏈,“如果打得太重,警察叔叔就會來,把我們帶來這裡問話,要花很長時間,就不能很快回家,也不能很快吃到肉肉了。你看,今天是不是耽誤了吃肉肉的時間?”
蒙巴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他看了看央金,又看了看懷裡的袋子,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個稍微複雜一些的因果關係——打壞人太重 → 警察來 → 耽誤時間 → 晚吃肉肉。
他思考了幾秒鐘,然後似乎抓住了核心,很認真地看著央金,點了點頭,清晰地吐出幾個字:“壞人,壞。趕跑。搶肉的趕跑。回家,快吃肉肉。”
他的邏輯簡單直接:目標是“回家快吃肉肉”,手段是“趕跑壞人”,但要注意“不打太重”,否則會影響目標的達成。
央金看著他一本正經歸納總結的樣子,明明說的是“打架”這麼暴力的事情,可配上他那張乾淨的臉和清澈的眼神,還有懷裡抱著的零食袋子,竟有種奇異的反差萌。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心裡那點因為今天一系列事件而產生的後怕、擔憂、以及對未來的隱隱不安,似乎都被他這簡單純粹的邏輯和表情沖淡了許多。
她伸出手,沒去拍他的肩膀,怕他不習慣,而是輕輕拍了拍他懷裡的塑膠袋,柔聲道:“嗯,蒙巴最聰明了。我們回家,今晚給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肉,手把羊肉,管夠。”
聽到“肉”和“管夠”,蒙巴的眼睛瞬間被點亮,如同落入了最璀璨的星辰。他用力地點頭,嘴角高高揚起,露出一個毫不設防的、充滿快樂和期待的笑容,重複道:“嗯!回家!吃肉肉!管夠!”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身後緊緊依偎在一起。格桑開來接他們的是一輛猛禽皮卡車,停在路邊。老扎西多吉和格桑上了駕駛室,央金和蒙巴坐在後座。車子啟動,駛向城外,駛向草原深處家的方向。
德青拉姆她們早已各自回去了,但央金知道,今天肯德基門口發生的一切,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傳開。扎西頓珠不會善罷甘休,他那個在色拉寺出家的弟弟丹增喇嘛,更是一個未知的變數。
但此刻,看著身邊安靜望著窗外草原暮色、懷裡依舊緊緊抱著那兩個塑膠袋的蒙巴,央金的心漸漸安定下來。無論他來自哪裡,無論他曾經是誰,至少此刻,他在她身邊,用他自己的方式,守護著他所認定的、簡單的“好”——給她肉吃的央金,和能吃到肉肉的“家”。
前路或許有風雪,但此刻,歸家的路,被夕陽染成了溫暖的金色。而家裡,有溫暖的氈房,有阿媽煮好的熱茶,還有……許多許多的肉。
這或許,就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