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活佛離開桑耶寺大殿後,並未返回禪房。他枯瘦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孤鶩,幾個起落,便已悄然來到寺廟後山一處僻靜的平臺。夜風獵獵,吹動他絳紅色的僧袍。他並未停留,身形一晃,竟凌空而起,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淡淡虛影,朝著央金卓瑪描述過的、撿到蒙巴的那片雪山腳下草甸方向,疾掠而去。
月光下,高原的山巒輪廓分明,沉寂而威嚴。活佛的身影在陡峭的山脊和深谷間無聲穿梭,速度快得驚人。他並非直線飛行,而是以那處草甸為中心,在附近幾座山頭和谷地間仔細逡巡搜尋。雙目之中,有淡淡的金色光暈流轉,那是密宗天眼神通的顯化,可洞察尋常肉眼難以窺見的能量氣息,尤其是與“魔”相關的陰穢、邪煞、混亂之氣。
一座山頭,兩座,三座……他搜尋得極其仔細,不放過任何一處巖縫、冰斗、或背陰的林地。神識如同最精密的掃帚,拂過每一寸土地。然而,除了高原夜間固有的凜冽靈氣、某些微弱的地脈波動、以及零星小動物生靈的氣息外,他感知不到任何異常的、帶有“魔”屬性的能量殘留。沒有空間裂縫的波動,沒有異界滲透的痕跡,也沒有強大魔物降臨或經過後必然會留下的、那種令人作嘔的汙穢氣息。
一切,都乾淨得有些過分。
最終,他落在了央金描述的確切地點——那片位於雪山腳下、靠近一處小小冰川融水溪流的平緩草甸。夜色中,草甸靜謐,溪水潺潺,與周圍環境並無二致。
但洛桑活佛的眉頭卻微微蹙起。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腳下的草葉。觸手之處,草葉的質感似乎格外柔韌飽滿。他掐下兩片草葉,湊到鼻尖,深深一嗅。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清新的氣息,順著呼吸湧入。這氣息不同於尋常草木的清香,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活性與靈韻,彷彿能洗滌神魂,雖然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但以洛桑活佛的修為和見識,瞬間便分辨出來——
“靈氣?!”
他渾濁卻清澈的眼眸驟然睜大,精光爆射!這看似普通的牧草之中,竟蘊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為精純的天地靈氣!雖然稀薄,但確鑿無疑!而且,並非這草本身是靈植,倒像是被某種更高層次、極度精純的靈韻浸潤過,產生了些許異變!
他猛地站起身,天眼神通運轉到極致,目光如電,掃視整片草甸。果然!以蒙巴當日昏倒的位置為中心,方圓約十丈範圍內的牧草,其長勢、色澤、乃至隱隱透出的生機,都明顯優於外圍的草地!在月光下,甚至能看出那一片草地呈現出一種格外潤澤的、近乎瑩瑩的淡綠色,與周圍的墨綠形成微妙差別。
若非他以天眼細查,又有靈氣為引,幾乎難以發現。
洛桑活佛心中震驚更甚。他修行近百年,踏遍雪域高原,見過真正的靈草仙葩,也見過被魔氣汙染的腐地。但眼前這種,並非天生地養的靈植,而是被“浸染”出靈韻的凡草……這需要何等精純、何等磅礴、且屬性中正平和的靈韻滋養,才能在不傷及草木根本的前提下,使其產生如此正向的異變?
他第一個想到的,仍是“魔”。但魔氣暴烈汙穢,所過之處,草木枯槁,生靈絕滅,絕無可能催生出如此純淨、充滿生機的靈韻草葉。
難道是……
他腦海中閃過一個更驚人的猜測,但又覺得太過匪夷所思。
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他再次仔細感知周圍,確認除了這些蘊含稀薄靈氣的牧草,再無異狀,也沒有任何空間或能量擾動的殘留痕跡。蒙巴就像是從天而降,憑空出現在這裡,只留下了這片被“滋養”過的草地。
“幸好……老扎西家的牧場夠大,犛牛群還未啃食到此處。” 洛桑活佛喃喃自語,心中竟泛起一絲慶幸。若是被尋常牲畜吃掉這些帶靈氣的牧草,雖不至於成精,但強身健體、延年益壽是肯定的,說不定還會在牧民中引出些傳聞怪談。
他不再猶豫,大袖一揮,一股柔和卻磅礴的無形力量卷出,如同最靈巧的鏟子,將那片明顯異於平常的草地,連同下方約三寸厚的草皮泥土,整整齊齊地“切割”下來,捲入袖中一個看似不起眼的灰色布袋。布袋口微光一閃,草皮消失不見,而布袋依舊乾癟。
“萬物有枯榮,唯生命生生不息……” 洛桑活佛將儲物袋收回袖中,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片被剝離的草甸,以及遠處月光下巍峨沉默的雪山,身形一晃,化作流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數日後。草原的清晨,陽光明媚得沒有一絲雜質,天空是那種通透的、彷彿水洗過的湛藍。連綿的草場在陽光下舒展著無邊的綠意,深深淺淺,如同最上等的翡翠絨毯。各色野花點綴其間,深藍色的龍膽花像星星灑落,七彩的報春花簇擁成團,毛茸茸的開著碩大黃色花朵的綠絨蒿在微風中搖曳,還有極具特色的、紫藍色鳶尾般的馬蘭花,在溪流邊開得爛漫。
央金卓瑪今天沒有騎馬,只是踏著柔軟的青草,慢悠悠地走著。她穿了一身便於活動的絳紅色藏袍,腰束綵帶,勾勒出纖細而有力的腰肢,長髮編成許多細辮,用彩色絲線和綠松石、蜜蠟珠子裝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一條鮮豔的紅色羊毛圍巾鬆鬆地繞在頸間,兩端隨風飄揚,像兩簇跳動的火焰。
在她身後幾步遠,蒙巴正興致勃勃地追逐著幾隻圓滾滾的高原鼠兔(土撥鼠)。他跑起來的姿勢還有些笨拙,但速度卻不慢,驚得鼠兔們“吱吱”叫著,肥碩的身子靈活地鑽進洞窟,又探出腦袋,好奇地打量這個奇怪的兩腳獸。蒙巴也不氣餒,反而覺得有趣,從口袋裡掏出央金給他準備的雪餅,掰碎了放在洞口附近,試圖“賄賂”這些小生靈。
那兩條當初尋到蒙巴的藏獒——雷霆和閃電,如今成了蒙巴最忠實的“跟屁蟲”,一左一右跟在他腳邊,偶爾衝著鼠兔洞低吼一聲,嚇得鼠兔們更不敢出來了。它們龐大的身軀和蒙巴“嬉戲”的身影,在遼闊的草地上投下有趣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