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臨深的意識剛從混沌中抽離,入眼便撞見一張乾枯瘦削的老臉,正湊在他眼前寸許處死死打量。
那目光裡的審視混著說不清的熾熱,驚得他腕骨微沉,險些沒忍住揚拳砸過去。
好在那老頭總算在他拳頭動身前開了口,聲音粗啞又帶著幾分急切:
“三兒,你醒了?身子覺著咋樣?可有哪兒不舒服?”
老頭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肩頭、肘彎處補丁摞著補丁,說話時眼睛黏在紹臨深臉上沒挪過半分,活像在查驗什麼稀世物件,枯瘦的手指還不住在膝蓋上摩挲,指腹蹭著粗布褲料,蹭出細碎的聲響。
老頭身後,擠著一群身著古裝的男女老少,齊齊立在這狹小的土坯房裡,竟無一人吭聲,只默默注視著他。
有人神色驚疑,有人眼底藏著閃躲,可那目光卻都同出一轍的直勾勾,個個像木雕泥塑般僵立著,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若不是紹臨深靈識敏銳,半點沒察覺到這土坯房裡有半分鬼氣縈繞,險些要以為自己誤入了什麼靈異地界,周遭站著的都是虎視眈眈的陰物。
可他瞧著這群人的眉眼,分明與原主是血脈相連的一家子,偏生擺出這般形同陌路的模樣,反常到了極致。
紹臨深心頭瞬間警鈴大作,神魂微震間,屬於這世界原主的記憶,如潮水般逐一浮現在腦海。
剎那間,龐雜的記憶碎片被盡數梳理清晰——
原主楚秋生,是楚家老三,上頭有大哥楚春生、大姐楚夏荷,下頭還跟著個小他三歲的妹妹楚冬雪。
一家子世代居住在玉安縣下轄的橋頭村,村裡楚、週二姓人丁最旺,向來面和心不和,餘下不過寥寥幾戶雜姓,夾在兩姓之間討生活。
原主的爹楚老根,娶妻楊氏,這楊氏性格潑辣強勢,楚家上上下下十幾口人的一應事務,全由這位老太太一手把持。
楚家祖祖輩輩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日子過得清貧卻也算安穩,直到原主成婚,家中才添了幾分暗爭。
原主四年前娶了妻,便是小楊氏,乃是老太太孃家的遠房侄女。小楊氏雖只生了個女兒,卻有老太太照拂著,在楚家面上倒沒人敢嚼舌根,也正因這份偏寵,她與大嫂許氏素來不睦。
許氏入門六年,早早給楚家生了長孫,在鄉下本是妥妥的功臣,該是最得臉的兒媳,可在老太太眼裡,卻與小楊氏一般無二。許氏心中憋悶不服,便總愛挑小楊氏的錯處,兩妯娌平日裡針尖對麥芒,總愛暗中別苗頭,卻也只是些家常口角,從未鬧過大亂子。
變故,是從幾日前全家同去清雲寺燒香回來後開始的。
那日歸途中突遇大雨,原主淋了個透心涼,歸家後便一病不起,臥在床上昏昏沉沉一日。可等他稍稍緩過勁,卻發現家裡徹底變了天。
先是他無意間察覺,家裡人見了他,眼神總躲躲閃閃,往日里的家常閒話沒了,個個變得寡言沉默,甚至他好幾次撞見有人在暗處偷偷打量自己,那目光裡的忌憚,讓他心裡發毛。
第二日,老父親楚老根出門大半天,歸來時手裡竟攥著一疊黃紙符,二話不說便貼滿了家中各處,堂屋、房門、窗沿,連灶房的門楣上都沒落下,黃符飄飄,透著說不出的怪異。甚至大嫂許氏,竟不顧不年不節,突然收拾了行李,把一雙兒女全送回了孃家,走時連頭都沒回。
就連原主的媳婦小楊氏,也找了個藉口,說怕他身上的病氣過給女兒,硬是把孩子抱去了老太太屋裡,此後對他也避之不及,夜裡竟直接搬去了偏屋睡。
原主被矇在鼓裡,只覺全家上下都藏著事,偏生所有人都對他守口如瓶,問誰都是支支吾吾,半句實話不肯說。他心裡煩躁不安,又無處排解,索性揣了柴刀躲清淨,跑到後山砍柴,想圖個眼不見心不煩。
可他萬萬沒想到,家裡的詭異情形,竟是一日比一日誇張。
到了第三日,他娘楊氏竟直接從鄰村請了個神婆來,在家中敲鑼打鼓地設了香案,又是燒紙又是跳神,鬧得沸沸揚揚,那神婆嘴裡還唸唸有詞,不知在唸叨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