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華立在原地,望著祖孫二人雙雙怒視自己的模樣,彷彿她犯下彌天大錯。
縱使心中早已做好看淡一切的準備,心口還是密密麻麻針扎似的疼,她輕輕偏過頭,避開她們刺人的目光。
片刻後她斂去眼底酸澀,轉身對著肩扛木枷的紹老爺子淺淺福了一禮,聲音壓得低緩,只夠二人聽清:
“多謝爹方才出言阻攔。兒媳此番歸家,查到一樁陳年舊事,事關這兩個孩子。真相尚未完全查實,但我已經託父兄暗中繼續追查。”
話音落下,她目光柔和地落向一旁垂首單薄的紹臨深,下意識抬起手,想要輕輕撫一撫少年的頭頂。
可指尖剛抬起半截,又怕唐突惹他抗拒,悄然收回,垂在身側。
“流放路途苦寒兇險,這孩子,往後便拜託爹多照看一二。”
她話說得含糊,視線又在紹臨深與紹明珠之間來回遊走,再加上方才她對紹明珠冷漠、獨獨憐惜外人的反常模樣,老爺子半生為官,心思通透,瞬間品出幾分驚心動魄的猜測。
他身子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望向瘦骨嶙峋、衣裳破爛的小少年,良久,眼底漫上沉痛,鄭重頷首:“你放心,老頭子省得。”
“有爹這句話,我便安心了。”李月華俯身道謝,回身示意身後隨行下人遞過一隻沉甸甸的大包袱。
老爺子沒有假意推拒,長嘆一口氣,費力用戴著手銬的雙手將包袱接住,剛一掂量,內裡碎銀碰撞的清脆聲響清晰傳來。
他立刻扭頭,給一旁還欲上前繼續發作的紹老夫人遞去一個制止的眼色,示意她帶著紹明珠退到遠處,留出二人獨處的空地。
老夫人方才並未聽清李月華與老爺子的密談,滿心火氣還未散去,正要開口斥責,手一碰到老爺子懷裡的包袱,掂出分量十足,緊繃的眉頭不自覺鬆了大半。
方才咄咄逼人的氣焰消了不少,再不鬧著上前,悶聲拉著哭哭啼啼的紹明珠遠遠避開。
周遭終於清靜下來。
李月華靜靜望著身前沉默寡言的紹臨深,唇瓣微微張合,千言萬語盡數堵在喉頭。
她想問他這些年在餘家受盡多少磋磨,想問他寒冬可有薄衣遮身,身上是否落下陳年舊傷,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怕自己驟然流露的滿腔溫情,會讓這個自小活在冷眼欺辱裡的少年侷促難安。
更怕如今沒有確鑿證據,這般親近會引來旁人無休止的閒話刁難,平白給他添禍。
她壓下翻湧的心緒,紅著眼,轉身接過下人手中堆疊整齊的包裹,一樣一樣細細叮囑。
棉衣、治傷的藥膏、耐放的乾糧盡數推到他腳邊,柔聲寬慰:
“你不必怕。我早已僱了一隊鏢師,悄悄跟在流放隊伍後方,沿途暗中照看你們一行人。”
“我……我也會跟著隊伍一路尾隨,等你們在流放地安頓妥當,我定會尋過去見你。”
見少年垂眸不語,她又連忙放緩語氣,生怕這份突如其來的善待壓得他難受:
“這些於我而言不算什麼,本就是我欠你的,你不必心存負擔。等往後證據齊全,所有真相,我會完完整整說與你聽。
往後在路上,倘若紹明珠再對你出言羞辱、動手為難,不必一味忍讓,無需委屈自己。”
紹臨深抬眼,撞進她滿眼忐忑、唯恐他受半分苦楚的模樣,心底嘆了一口氣,輕聲開口:
“夫人不必這般憂心。人各有各的緣法,縱有諸多隱情在前,您已經盡到了做母親的本分。”只是先前不知情,被人矇騙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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