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謙聞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這一笑，不像之前那般帶著試探與鋒芒，反而透出幾分蒼涼與釋然。他緩緩放下銀箸，將那片未入口的魚生輕輕放回玉盤，幽藍的光澤映著他眼底的暗影，彷彿一瞬間老了幾歲。
“沐姑娘說得是，一道菜，決定不了一座商會的歸屬。”伍謙捻著茶蓋，輕輕颳去浮沫，語氣竟平和了許多，“不過我這四海商會，經營多年，盤根錯節，哪是那麼容易就能撼動的。”
王奕見狀也不由得稍微鬆了一口氣，顯然這一輪交鋒，沐昕稍占上風。
之後伍謙也沒有再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反而只是像一個長輩一般跟跟二人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著，完全看不出之前雙方的劍拔弩張。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二人對視一眼。
“時間也不早了，”沐昕緩緩起身，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今日這一席，受益匪淺。伍東家的待客之道，我記下了。”
伍謙沒有挽留，只是靜靜看著他們，臉上那抹複雜笑意仍未散去，像是一盤棋下到中局，雙方都收起了最鋒利的招式，卻誰都知道——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頭。
“慢走，不送。”他輕聲道，指尖在桌沿輕輕一點，似是落子定局。
沐昕微微頷首，轉身邁步，衣袂輕揚，身影很快消失在雅閣門外的夜色中。王奕緊隨其後。
雅閣的門扉在侍女身後合攏，隔絕了沐昕二人離去的背影。幾乎就在同一瞬間，伍謙臉上那副沉穩淡然的面具轟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彷彿能將空氣點燃的暴戾。
“砰！”
他面前那張由整塊紫檀木雕琢而成的貴重案几，被他一掌拍得粉碎。杯盤狼藉飛濺。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伍謙胸膛劇烈起伏，雙眼赤紅，哪裡還有半分剛才與沐昕唇槍舌劍時的從容。他指著門口，手指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東家息怒！東家息怒啊！”胡先生顫聲勸道，“沐昕此人詭計多端，她是故意激怒您，想讓您失了方寸啊！”
他跟了伍謙多年，深知這位東家平日裡越是笑得溫和，心底的火氣便越是嚇人。剛才在席間，伍謙能忍住不動手，已經是極限的剋制了。
“我當然知道她是故意的！”伍謙猛地轉過身，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香爐，火星四濺，“我豈會不知？我若是當場翻臉，便是著了她的道，顯得我心虛氣短。她就是要我忍，要我憋著，讓我這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哼，這次我非得好好給她上一課，讓她知道我的手段。你去傳令，一切按照計劃進行。”
“是。我這就去辦。”
“對了，讓他們記住，沐昕絕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死。但跟在沐昕身邊那小子一定要死！”
“是。”
他喘著粗氣，在狹小的雅閣內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
王奕二人從抬月樓出來之後，二人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
“那個伍謙果然沒有預想當中那麼好對付。不過這就足夠了，這一次交鋒不輸不贏就算贏。”沐昕笑著說道。
“就這麼結束了，感覺也沒啥啊。那個伍謙好像也沒有那麼暴躁。我就說他之前可能是裝出來的。”
“不是。伍謙的暴躁肯定是真的，不過他應該可以強行剋制住自己內心的暴躁。”
“那為什麼之前……”
“因為大多數時候不值得他主動剋制住心中的暴躁。這次他顯然早有準備。”沐昕淡淡分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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