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碎石硌著後背,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喉頭翻湧的血腥氣幾乎要再次噴出。王奕掙扎著從亂石堆中撐起上半身,視野因劇烈的震盪和傷痛而有些模糊,但他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看向那藏寶閣豁口的方向。
煙塵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排開,方玄那玄色的身影如同從地獄血池中踏出的魔神,緩緩從狂暴的能量亂流中走出。他道袍下襬沾染著暗紅的血漬,雖略有破損,氣息也因激戰而微有起伏,但那股屬於化神中期修士的恐怖威壓,卻如同冰冷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整個落月山谷,也狠狠壓在王奕的心口,讓他幾乎窒息。
方玄的目光冰冷如萬載玄冰,先是在豁口內那片狼藉的戰場掃過——那裡,洪濤臨死前那聲充滿不甘與絕望的淒厲嘶吼彷彿還在山谷中迴盪,但屬於化神修士的磅礴氣息已然徹底消散,只餘下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如同實質般從豁口中瀰漫出來,混雜著法寶損毀的焦糊味和塵土的氣息。
王奕的視線艱難地穿透瀰漫的煙塵和混亂的靈力亂流,投向豁口深處。幽藍的星光下,藏寶閣內的景象宛如人間煉獄:
目光所及,盡是橫七豎八倒伏的殘破屍體。洪家護衛們,無論是元嬰還是結丹,此刻都成了冰冷的殘軀。有的被法術轟得支離破碎,內臟與斷肢散落;有的被利刃洞穿要害,鮮血浸透了身下的石地,匯成暗紅的小溪蜿蜒流淌;還有的被強大的力量震碎了全身骨骼,如同破布般癱軟在地。他們臉上凝固著死前的驚駭、絕望與不甘。
在靠近中央方尖碑的位置,王奕看到了洪河。這位洪家二爺,已不復之前的兇悍。他半跪在地,渾身浴血,左肋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尤為刺目,鮮血幾乎染紅了他半邊身體。他手中拄著一柄斷刀,刀身黯淡無光。他掙扎著想抬起頭,望向豁口方向,望向方玄,也似乎望向了王奕這邊,眼神中燃燒著刻骨的仇恨與滔天的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油盡燈枯、徹底絕望的死灰。他像一頭瀕死的猛虎,連發出最後咆哮的力氣都已失去。洪家,除了他,已然全軍覆沒。
六扇洞開的青銅巨門內,那些剛剛被清點出來的、堆積如山的靈石、靈材、法寶,在滿地屍骸和刺鼻血腥的映襯下,顯得無比諷刺和黯淡無光。中央的黑色方尖碑依舊沉默矗立,幽藍的星光彷彿也沾染上了一層血色,冷漠地俯瞰著這場單方面的屠殺盛宴。洪家數代人的心血、野心,以及鮮活的生命,都在此地被無情地碾碎、吞噬殆盡。
“洪家……完了。”這個念頭在王奕心中冰冷地劃過,沒有同情,只有對局勢的清醒認知和自身處境的極度危險。洪家的覆滅,意味著烏玄宗再無顧忌,也意味著他王奕,成了方玄唯一需要清除的目標。
方玄的目光終於從藏寶閣內的慘狀移開,如同兩柄淬了劇毒的冰錐,精準地、毫無感情地鎖定了亂石堆中艱難支撐的王奕。那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待死物般的漠然,以及必殺的決絕。
“殺我烏玄宗弟子,奪我宗門之寶……”方玄的聲音如同寒泉流淌,每一個字都裹挾著化神中期修士的滔天威壓,沉沉地砸落在冰冷的山谷亂石間,也狠狠砸在王奕的心口,“……還想走?”
“我什麼時候奪你們烏玄宗的寶物了?”王奕從廢墟當中站了起來,輕聲反問道。
“從一開始這裡的一磚一石就是我們烏玄宗的,你拿了這裡的寶物,自然是拿了我們烏玄宗的寶物。如果你只有這些廢話,那我還是早些送你上路的好。”
王奕聞言,心中忍不住暗歎道,“這烏玄宗的人還真是不要臉啊!”
“等等。我當然還有話要說。”
“有什麼遺言趕緊說。”旁邊有人略帶不耐煩地呵斥道。
“不是遺言,而是有一件事想跟諸位商量一下。”
“商量?就你?你現在有什麼資格跟我們商量?我看你還是說說自己的遺言吧。說不定我們大發慈悲會幫你一把。”
王奕像是沒有聽到對方說的那般,用著一種商量的語氣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你們把我放了,我幫你們保守秘密,日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王奕的話音在冰冷的山谷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平靜。他站在亂石堆中,身形因內傷而微微佝僂,嘴角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沉靜,直視著如同魔神般矗立的方玄。
“哈哈哈哈?......”隨著王奕話音落下,周圍頓時響起了陣陣笑聲,似乎都在嘲笑王奕的不自量力。
“放了你?你這是想要笑死我們嗎?”方玄尚未開口,旁邊一名元嬰九層的烏玄宗修士已嗤笑出聲,聲音裡充滿了不屑和殺意,“木易,你莫不是被洪濤臨死反撲震壞了腦子?殺了我們兩位同門,奪了劫風印,還妄想全身而退?你當烏玄宗是什麼地方?今日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所!遺言說完,就安心上路吧!”
其他幾名圍攏上來的烏玄宗修士也紛紛露出獰笑,法器靈光吞吐,將王奕所有可能的退路徹底封死。
“我還有底牌,我要是使用底牌,在場的各位可能都會死。所以在動手之前,我們覺得我們可以談談。”王奕依舊十分平靜的繼續說道。
“哈哈哈......”周圍的笑聲愈發刺耳,“這小子該不會是被嚇得失心瘋了吧。居然說出這樣的瘋話,你要是真有底牌,你早幹嘛不用呢?你真當我們傻嗎?”
方玄的目光在王奕身上掃過,似乎想穿透他那份強裝的鎮定,看透其真正的底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主宰生死的漠然:“保守秘密?井水不犯河水?呵……”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令人心底發寒的弧度,“你太高看自己了。死人,才是最會保守秘密的。至於你身上的東西——無論是你從洪家寶庫中竊取的,還是你本身隱藏的秘密——都將是烏玄宗的東西。”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的碎石無聲化為齏粉。
“動手!拿下他,死活不論!”方玄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審判,冰冷地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