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內瀰漫的氣氛,如同暴風雨過後的短暫喘息,沉重壓抑中透著一絲詭異的鬆弛。龍血國前線壓力因滄溟國的參戰而稍緩,這份變化也清晰地投射到了這座臨時囚籠之中。
圍牆上方,化神期修士那令人窒息的威壓確實收斂了不少,不再像懸在頭頂隨時會落下的鍘刀,更像是一種例行公事的威懾,盤踞在陰影裡,偶爾掃過的神識也少了那份緊繃的銳利。守衛的赤甲衛兵們,雖然依舊持戈肅立,但眼神中的焦灼和隨時準備搏命的兇戾之氣淡了許多。巡邏的頻率似乎也降低了些,腳步不再那麼急促沉重,偶爾還能看到兩三個守衛在角落低聲交談,臉上雖然疲憊,卻不再是末日降臨般的絕望。甚至有人會靠著冰冷的石牆,短暫地閉目養神——這在之前高壓管制下是不可想象的。
然而,這份“鬆懈”並未帶來真正的安寧,反而催生出更復雜的暗流。
那扇沉重的鐵門依舊隔三差五地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粗暴地被推開。新的修士,帶著外面世界的風塵和或驚惶、或麻木、或憤懣的表情,被源源不斷地押送進來。校場本就擁擠的空間被進一步壓縮,如同一個不斷被塞入貨物的倉庫。新來者茫然四顧,尋找著落腳之地,不可避免地與先到者發生摩擦。
“擠什麼擠!沒看見這裡有人嗎?”一個盤膝坐在稍好位置的中年修士,被新來者的包裹蹭到,沒好氣地呵斥道。
“地方就那麼大,不擠能怎麼辦?有本事你讓龍血國放我們出去啊!”新來的修士顯然也憋著一肚子火,毫不示弱地頂了回去。
類似的小摩擦在校場各處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和越來越濃重的煩躁氣息。資源變得更加稀缺,乾淨的飲水、稍微平整的休息處都成了爭奪的物件。那些自發形成的小團體,此刻作用凸顯,他們抱團取暖,佔據著相對“優越”的區域,排斥著新加入的“外人”,無形中加劇了內部的割裂和對立。
王奕和沐昕依舊縮在他們那個偏僻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圍牆。沐昕看著遠處入口處又一次湧入的人潮,秀眉微蹙,低聲道:“龍血國前線既然穩住了,為何還源源不斷地往這裡塞人?看管我們這些‘不穩定因素’,難道比應對水月國更重要?還是說……”
王奕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新進來的人群,以及那些明顯變得更加懈怠的守衛,聲音低沉:“或許,對他們而言,現在也沒有想好該怎麼處理我們這些人吧。滄溟國的參戰只是讓他們避免了滅頂之災,但戰爭遠未結束,水月國依舊是巨大的威脅。怒濤關的教訓太深,他們不敢賭城內是否還有水月國或靈陽國的暗子。把所有非本國的、有修為在身的‘外人’集中控制,在他們看來,依舊是成本最低、風險最可控的‘維穩’方式。現在就放我們出去,龍血國估計也不會安心。”
“可這樣持續下去,就是在積蓄炸藥!”沐昕憂心忡忡地看著幾處因為爭奪一小塊乾燥地面而劍拔弩張的小團體,“人越多,怨氣越重,空間越擠,一點火星就能引爆。龍血國難道不明白?”
“他們或許明白,但更怕‘萬一’。”王奕的目光投向圍牆上方那模糊的化神期身影,“只要那些頂尖戰力還能壓得住場子,只要守衛的刀還夠鋒利,他們就認為能控制住局面。你看那些守衛,雖然鬆懈了些,但腰間的刀可沒松。”
正說著,校場另一側突然爆發出一陣激烈的爭吵和推搡。似乎是兩個小團體因為新來者的歸屬問題發生了衝突,雙方各不相讓,言語迅速升級,眼看就要動手。周圍的修士紛紛退開,既怕被波及,又隱隱帶著一種壓抑的興奮,彷彿在期待著什麼。
圍牆上方,一道冰冷的神識瞬間鎖定衝突中心。一名守衛隊長厲聲喝道:“住手!校場內嚴禁私鬥!違令者嚴懲!”聲音蘊含靈力,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衝突雙方的動作僵住了,被那無形的威壓和守衛手中閃爍寒光的兵刃所懾,互相怒視著,終究沒敢真的打起來,悻悻地分開,各自低聲咒罵著。
這一幕清晰地落在王奕和沐昕眼中。
“看到了嗎?”王奕的聲音幾不可聞,“高壓的閥鬆了一點,但蓋子還在。下面的人想鬧,卻又不敢真的掀翻桌子;上面的人知道下面憋著火,但只要火沒燒起來,就懶得花大力氣去徹底疏導,只是繼續維持著這脆弱的平衡,用威懾和最低限度的規則把人圈在這裡。這個辦法雖然簡單粗暴,但有用。看來龍血國這邊覺得這個辦法很不錯,所以並不想放棄。”
沐昕沉默地點點頭。這校場就像龍血國現狀的一個縮影——危機稍緩,但遠未解除;高壓管制有所鬆動,卻無解除的跡象;內部矛盾在積累發酵,卻被更強大的外部力量強行壓制。她和王奕所等待的,那扇門開啟的“縫隙”,似乎近在眼前,卻又被這源源不斷湧入的人群和龍血國固執的“圈禁”邏輯,蒙上了一層新的陰影。他們依舊被困著,只是這囚籠的鐵條,似乎鏽蝕了些許,卻遠未斷裂。接下來會如何?是這積蓄的暗流最終衝破束縛,還是龍血國在外部壓力進一步減輕後,終於願意開啟這扇門?無人知曉。他們能做的,唯有在這愈發擁擠、愈發躁動的牢籠裡,繼續等待,繼續觀察。
對他們而言,好訊息是龍血國確實無意要殺他們。這樣做對整個龍血國的聲譽肯定會造成巨大負面影響,龍血國還沒有到那樣喪心病狂的地步。也就是說他們現在繼續待在這裡,只要不出意外,安全性方面倒是不怎麼需要擔心。只是他們想要離開的話卻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好在二人現在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要緊的事情,之前他們雖然準備前往蒼淵大陸,不過眼下的情況顯然已經不可能了。如此一來,他們倒也還是能沉得住氣。
突然王奕環視了一圈,“龍血城的外來修士應該不止這麼點吧?這校場內雖然已經有不少人了,但數量上卻完全對不上?”
“龍血國應該不止是設立了校場這一個安置點,肯定還有其它安置點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