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大學士夫人 最年長,也最為沉穩。她是在與文華殿大學士談及子女教育時,慢慢引入的。
“老爺,你說如今這世道,女子的地位終究是難啊。我今日聽人說,有個叫‘芸娘’的女子,嫁與一個書生,那書生家境貧寒,芸娘便日夜操勞,供他讀書。後來書生金榜題名,卻嫌棄芸娘粗鄙,想要娶一位大官的小姐為妻,將芸娘掃地出門。”
文華殿大學士撫著鬍鬚,嘆了口氣:“哎,‘糟糠之妻不下堂’,此乃古訓。但如今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許多讀書人一旦得志,便忘了本。”
文華殿大學士夫人眼中燃起一絲希望,道:“那依老爺之見,這芸娘該如何是好?”
文華殿大學士卻話鋒一轉:“話雖如此,但也需體諒書生的難處。一朝為官,身處官場,同僚皆娶高門貴女,他若仍守著一個出身低微的妻子,難免會被人恥笑,甚至影響仕途。若那大官之女確有賢德,能助他一臂之力,或許也是美事。至於芸娘……唉,只能說她命苦,遇人不淑。那書生若念舊情,多給些銀兩,讓她後半生衣食無憂,也算是一種補償了。”
四位誥命夫人打探回來的結果,如出一轍。無論是久歷官場的夫君,還是初入仕途的兒子,他們或許會對故事中的“女主角”表示一絲同情,但在權衡利弊之後,無一例外地站在了那個“潘梓航”式的男子一邊。他們的理由驚人地相似:男子以事業為重,婚姻當為仕途助力,“門當戶對”是天經地義,女子應“識大體”、“顧大局”,舊人若配不上新人,被棄也是理所當然,只要給予物質補償便已仁至義盡。
這結果,讓四位誥命夫人心中冰涼。她們原以為,或許能從家中男性口中聽到一些不同的聲音,一些對弱者的真正憐憫與對不公的譴責。卻沒想到,在根深蒂固的男權思想和現實的利益考量面前,所謂的“道理”與“情義”竟是如此蒼白無力。
她們將打探到的結果在婦救會內部秘密交換,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無奈與沉重。這不僅僅是沈綰溪一個人的悲哀,更是這個時代無數女子的縮影。她們更加明白,想要為女子爭取權益,這條路遠比想象中更加艱難。重啟人生陣法遊戲的大螢幕上,將這四位夫人各自的試探與家中男性的回應清晰地展現出來,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重錘般敲在沈綰溪以及太后、皇后等人的心上。這遊戲,不僅僅是在重演過去,更是在揭示血淋淋的現實。
遊戲大螢幕出現旁白,四位誥命夫人在各自與自己的夫君、兒子談論以沈綰溪事件為原型的故事,從各自夫君、兒子言辭口中獲知的資訊都是不支援沈綰溪訴求的。
四位誥命夫人看著遊戲大螢幕的旁白,腦中與夫君、兒子談論的情景浮現眼前。
“這範氏,也太過不知好歹了。張舉人年少有為,有功名在身,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她一個年長六七歲的婦人,還緊抓著兒時那點口頭約定不放,成何體統?”
她的兒子附和道:“父親所言極是。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張兄有位紅顏知己,紅袖添香,對他寒窗苦讀亦是助力,這有什麼錯?倒是那範氏,年已三十,還如此執拗,豈不耽誤了潘兄的大好前程?”
“哼!夫為妻綱,天經地義!她一個婦道人家,竟敢如此逼迫丈夫?簡直是以下犯上!金小子也是心善,還肯納她為平妻,換做是我,早將這等妒婦亂棍打出!”
“就是!那口頭婚約,當年金兄還是個吃奶的娃娃,如何作數?父母之命也需有媒妁之言,文書為證。金兄不願認,合情合理。趙氏步步緊逼,實在是得理不饒人,失了女子的本分!”
文華殿大學士,說話雖文雅,卻也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男權思想:“李舉人此舉,已是仁至義盡。他願娶王氏為平妻,已給足了她臉面。王氏若識大體,便該感恩戴德,安心相夫教子,方顯賢德。若再糾纏,便是自討苦吃,徒留笑柄。”
他的兒子,一位年輕的舉人,同為文人為其辯護:“王氏被耽誤,固然可惜,但若因此便要毀了李舉人的一生,未免太過自私。李舉人才情高絕,正該有佳人相伴,紅袖添香,共謀青雲之志。王氏強要繫結,實非明智之舉。”
戶部尚書,見多識廣,也深諳此道:“此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廖氏不佔理。王家如今蒸蒸日上,王舉人更是前途光明,怎會為了一個口頭約定,娶一個年長且無甚助益的女子為正妻?能給個平妻之位,已是天大的恩賜了。她若知趣,便該見好就收。”
他的兒子,也從利益角度分析:“是啊,從家族利益來講,王舉人娶一位門當戶對、年輕貌美的正妻,對王家的助力遠勝沈氏。廖氏若真為王舉人著想,就不該如此固執。”
男子們你一言我一語,言辭間皆是對故事中男主角的理解與維護,對故事中女主角的不解與指責。他們搬出“夫為妻綱”的古訓,強調故事男主角的功名才華,輕描淡寫其紅顏知己的存在,更將那樁口頭婚約斥為無憑無據、不足為信的兒戲。
在他們眼中,故事中女主角被這樁婚事拖成三十歲的“老姑娘”,似乎是她自己過於執著的過錯,男主角願意娶她為平妻,已是天大的恩賜,她理應感恩戴德,接受這“貶妻為妾”(在他們看來連妾都不如,平妻已是抬舉)的安排,方能體現女子的賢良淑德。
遊戲螢幕前的四位誥命夫人,想著自己夫君與兒子們振振有詞的言論,臉上雖維持著平靜,心中卻早已翻江倒海,倍感憋屈與無力。她們同為女子,更能體會沈綰溪多年等待的苦楚與被辜負的絕望。那句“女子無才便是德”,那句“夫為妻綱”,像一道道無形的枷鎖,不僅束縛著沈綰溪,也壓在她們每一個人身上。她們清楚,沈綰溪的訴求,在這些根深蒂固的男權思想面前,是多麼的蒼白無力。
李淑人心中暗忖:“他們哪裡知道綰溪這些年是怎麼過的?一句口頭約定,便讓她耗盡了青春,如今卻成了她的不是……”
趙淑人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復雜:“潘梓航有功名在身,便是護身符。這世道,女子想要爭一口氣,何其難也!”
王夫人眉頭微蹙,思緒紛亂:“太后、皇后娘娘雖有慈悲心腸,成立了那婦救會,可終究不能幹政。那婦救會,說到底也只是個讓我們這些女子訴訴苦、互相慰藉的地方,並非能斷案定罪的衙門啊!”
戶部尚書夫人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接話道:“是啊,潘梓航是舉人,是朝廷命官預備役,誰又會為了一個沈綰溪,放棄一個前途無量的舉子呢?”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連自己都覺得渺茫的假設,“更何況,即便是……即便是這婦救會真的有了衙門的權柄,能審案定罪,又能如何?潘梓航有功名在身,按律便有諸多優待,尋常官司都能酌情減免,更何況是這牽扯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口頭約定’的家務事?律法條文,說到底也是由男子制定,又能有多少真正為我們女子撐腰的道理?恐怕到頭來,依舊是胳膊擰不過大腿,沈綰溪的公道,難尋啊!”
四位誥命夫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與一絲悲涼。她們明白,想要達成沈綰溪那看似簡單的訴求——一個正妻的名分,一份應有的尊重,恐怕真是困難重重,近乎奢望。
這男子們主導的世界,對於女子的不公,早已是根深蒂固,想要撼動,談何容易?遊戲螢幕上的旁白漸漸隱去,但四位夫人心中的沉重,卻久久無法散去。這沈綰溪的故事,彷彿一面鏡子,照出了她們自己,也照出了這世道女子共同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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