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手指卻留戀地在洛基厚實的毛髮間又梳理了幾下,才徹底鬆開。
隨後,他抬起眼,迎上裴醫生的目光。
這一次,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了先前的尖銳與疏離,帶著真實的疲憊與平靜,像是經歷了暴風雨後、被夕陽浸透的晚空。
他端起裴醫生不久前為他倒的水,緩慢地喝了半杯。
水已涼透,但當它們滑過乾啞的喉嚨時,反倒更令人感到舒爽與清醒。
“那些‘如果’……”
唐曉翼輕輕放回水杯,忽然主動開口。
雖然聲音還是有些沙啞,但語氣已經比原來平穩了許多。
“我知道,想得再多……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不可能護著他們永遠不經歷風雨,永遠不面對失去與痛苦……”
“畢竟,一個從未經歷過任何失去和挫折的冒險者,只活在那些騙小孩子的童話裡。”
“而現實……從來不是童話。”
“對DODO冒險隊來說,我終究只是個引導者——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早該退場、讓他們獨自前行的引導者。”
“我有關心他們、提醒他們的責任,但這不代表我能左右他們的每一個選擇,更不代表我得為每一個結局負責。”
“前者尚且能算是盡職盡責,後者?”
唐曉翼低低笑了一聲,眼底掠過一絲自嘲:“那是上帝才能做到的事。”
“可惜這世上……”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平淡,“從來就沒有什麼上帝。”
“或者說,從來就沒有什麼全知全能、能拯救一切的存在。”
“死了的,已經死了。”
“那隻總在我眼前撲騰的笨鳥……不過是我腦子不清醒時產生的幻覺罷了。”
唐曉翼眸光微凝,聲音沉了下去:“但是,丟了的……得找回來。”
那“丟了的”指的究竟是誰,在場無論是誰心裡都清楚得很。
雖然前路依然迷茫,雖然痛苦不會一夜消失,但這番話裡已經不再是沉浸在悔恨與自責中的自我折磨,而是真正向前看的決心。
裴醫生微微頷首,鏡片後的目光裡掠過一絲欣慰與讚許。
“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他溫聲道,“請你務必記住此刻的感受,唐先生。”
唐曉翼沒有說話,扯了扯嘴角,勉強揚起的笑容裡混雜著自嘲與無可奈何。
如果有得選,他打死都不願承認自己也需要面對這些所謂的“心理問題”,甚至不小心讓外頭那幾個小笨蛋窺見自己這副狼狽樣。
現在想想,相較於在那幾雙擔憂又好奇的眼睛注視下強撐著偽裝若無其事,倒不如暫時躲在這間安靜的諮詢室裡,等自己的臉色恢復正常一些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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