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把他領到靠裡的一張骰子桌邊,低聲跟坐莊的中年男人耳語了句:“空碼子,十押九響……”
那莊家面無表情,抬眼打量了一下他,才微微點了點頭。
“新來的?坐。”莊家聲音平淡,指了指桌邊空著的一張椅子。
江寧也不客氣,拉開椅子坐下,內廳是有些“靜”了,只有骰子聲、輕微的籌碼碰撞和一些低語。
新的一局開始,莊家搖好骰盅,示意下注,江寧沒多猶豫,直接從棉襖內兜裡摸出一把錢放在桌上,拿出一張大團結押在了“大”上。
十塊錢!在內廳雖然不算頂天的注碼,但一個生面孔上來就壓這麼大,還是引起了同桌其他幾個賭客的注意,目光都瞟了過來。
莊家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揭開骰盅:“四五六,十五點大。”
江寧開局得利,接下來,他開始控制著節奏,幾把輸得要空了,幾把又贏了一堆,就像過山車一樣大起大落,惹得旁邊幾個老賭客看著直皺眉。
但因為他下注乾脆,輸贏起伏大,倒是讓這屋子好像人氣都旺了起來,不那麼靜了。
但江寧的耳朵和餘光卻沒閒著,仔細分辨著屋內所有的交談。終於,在又一次莊家搖骰的間隙,捕捉到斜後方那張玩牌九的桌上。
有人壓低聲音抱怨:“……真他媽背!三哥,你今天這手氣也不行啊,要不歇歇?”
被稱為“三哥”的人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歇個屁!老子就不信這個邪!”
江寧藉著拿茶碗喝水的動作,極快地朝那邊瞥了一眼,說話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方臉男人,穿著半舊的棉大衣,眉眼間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
這張臉,他有印象,曾在沈越他們的倉庫裡見過一面,只是當時不知道對方的名字,現在對上了,這人就是錢三!
錢三面前的籌碼所剩無幾,臉色很難看,早就注意到了江寧這邊,但顯然沒把這個“暴發戶”的生面孔放在眼裡。
此刻正跟旁邊相熟的人低聲抱怨著晦氣。
找到人了,江寧不再控制輸贏,也沒去聽那骰子了,純粹靠運氣瞎押,果然,沒多一會兒,他面前的錢,像雪堆一樣,迅速消融殆盡。
而注意力早已鎖在了錢三身上,對方玩了一會,就離開了,江寧也晃悠悠地站起來,不遠不近地跟在了錢三身後。
從那天起,他每天下班後的生活變得規律起來,回屋變裝,然後悄無聲息的跟著錢三或者唐宋。
週日,同樣再次潛伏在王雪晴的院子裡,時間在緊張的盯梢中悄然的流逝,兩天,一週就這樣過去了。
日曆一頁頁翻過,時間正式進入了臘月,北方的臘月,是一年中最冷、也最繁忙、最充滿“年味”準備的時節。
雪下得更頻繁,天地間一片素白,鎮上的生活似乎按部就班,但在某一個角落,空氣中某種無形的張力在悄然增加。
直到某一個清晨,江寧踩著積雪到了車間,廠裡的廣播裡傳來了與往日不同的、更加激昂的聲音。
街道兩旁的牆壁上,廠區大門外,一夜之間彷彿被重新整理,貼上了嶄新的、墨跡似乎還未乾透的紅色標語。
“歡呼新的勝利!”
“迎接新的一年,爭取更大的光榮!”
“團結一心,繼往開來!”
1976,新的一年,就這樣在漫天風雪和激昂的口號聲中,正式到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