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混亂情史:一個男人的自述》二一九、諱莫如深(八)(2)

作者:落基山上飄過的雪·8個月前

待他看清來人是我,渾濁的眼睛陡然一亮,驚愕瞬間化為滿臉的驚喜:“哎呀,哎呀!我說今兒個早晨怎麼聽著喜鵲叫喳喳,原來是有貴客臨門啊!”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要趿拉鞋子下地。

我趕忙放下手裡的東西,上前一步攙住他的胳膊:“您老現在能下地走動了?”

他咧開嘴,笑容裡滿是感激:“大恩人吶!我原想著這把老骨頭就交代了,做夢也沒想到還能有今天……這都是託了您的福啊!”

我趕忙說:“老哥言重了,這是你自己的福報,對我來說也就是舉手之勞。”

他趿拉上鞋,執意要在我面前證明病情好轉,走了兩步,確實比之前強多了。

我扶他在桌前坐下,擺好菜和酒。他那原本渾濁的眼神里,立刻閃出異樣的光來——那是對酒最深的摯愛才有的光芒。

幾杯酒下肚,他話也多了起來,與我越發親近:“你喊我老哥,輩分不對。你得叫我一聲岳父才對。”

我渾身一震!沒想到其貌不揚的他,竟早已洞悉一切。饒是我臉皮再厚,此刻也禁不住耳根發燙。

見我沉默不語,他長長嘆了口氣:“你是個大領導,又對我有恩,有些話……我本不該說。可身為長輩,有些話我又必須得說兩句。你不會嫌我這老頭子絮叨吧?”

我定了定神:“您有什麼教誨,請儘管直言,我洗耳恭聽。”

他放下酒杯,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臉上,那眼神里盛滿了化不開的哀傷:“我年輕時……可不是這副酒鬼模樣。雖說不上有多大能耐,可在三村五巷裡,也是個本本分分、侍弄莊稼的好把式。日子雖不富裕,可也踏實,算得上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我打量著眼前這位被彭家姐妹深為不齒的父親,原來,他也曾是個勤懇踏實的莊稼漢。

這與我先入為主的印象截然相反,我不由得對他的故事愈發好奇:“那是什麼讓您……喜歡上了酒?”

他慨然長嘆:“說來話長呀。” 端起酒杯,仰頭灌了個乾淨,才道:“爹孃走得早。娘嚥氣那會兒,攥著我的手,說一定得把弟弟照顧好,她才能閉眼。那年,我才十六,老二才十四。我就……既當哥又當爹孃……”

他自顧自斟滿一杯,許是情緒激動,端杯的手微微發顫,但依然穩穩地送入口中,一滴未灑。

我順勢問道:“您只有兄弟二人?”

他眼皮微抬,瞥了我一下:“是呀。可就這個弟弟,生生把我們一家子的人生……給翻了個個兒。”

我夾了塊雞肉放進他面前的塑膠碟裡:“後來……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並未被我的舉動打斷思緒,兀自沉浸其中:“等我成了家,孩子她娘對老二也是掏心窩子地好。吃的、喝的、穿的,都緊著他來。還供他念完了師範,回到鎮上當上了小學老師。那時候,我這當哥的臉上有光啊,總算……沒辜負爹孃臨終的託付。”

我能想象,一個哥哥歷經艱辛,終於將弟弟培養成受人尊敬的教師時,那份沉甸甸的欣慰與驕傲。

他的話音卻陡然一沉:“可我這個弟弟,人機靈,嘴皮子也溜,又端上了公家的飯碗。照理說,討個老婆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我點頭附和:“是啊,那個年代,當老師可是份體面差事,成家立業應當不難。”

他的神情驟然激動起來,聲音也拔高了:“可這畜生!任誰給他提親都看不上眼!我起先只當他年紀輕,心性不定。誰曾想……嗨!” 最後那一聲“嗨”,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憤懣與痛心。

話到此處,再看他那扭曲的神情、顫抖的聲調,我的心裡已隱隱猜出了七八分。但我強壓著話頭,不敢打斷,只屏息凝神,做一個沉默的聽者。

他又給自己斟滿一杯,猛地灌下。烈酒嗆入喉管,引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身子都在抖。我連忙伸手,在他佝僂的背上輕輕拍打。

咳聲漸歇,他憋得滿面紫脹,喘息未定,那渾濁的眼裡卻燃著駭人的怒火。牙關緊咬,迸出話來:“我會點瓦匠手藝,常出村接點零活,掙幾個錢貼補家用。記得……是那年夏天,活兒幹到一半,天像漏了似的潑下大雨。沒法子,只好收了工。我蹬著那輛破腳踏車,緊趕慢趕往家走·..…”

他喘著粗氣,停頓了一下,彷彿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後半句:“……等我推開家門…··正撞見我那個.………該死的婆娘!和我那畜生不如的弟弟!滾在一處!”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嘶吼出來的,帶著刻骨的羞憤與絕望。

即便心頭早有揣測,可那不堪的畫面真真切切撞入腦海時,仍如一道驚雷劈下!我下意識倒抽一口冷氣,脊背竄起一陣寒意,汗毛根根倒豎,失聲問道:“您……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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