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後,暮色貿易區的中心廣場。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坐在長椅上,懷裡抱著她的曾孫,手指著廣場中央那座高大的漢白玉雕像。陽光下,雕像上的女子面容威嚴而悲憫,一手持劍,一手託著一份羊皮卷,俯瞰著這片由她一手締造的繁榮之地。
“記住,孩子,”老婦人艾琳娜的聲音溫和而有力,“是莉莉絲親王殿下,結束了長達千年的戰爭,給了我們家園與尊嚴。”
不遠處的樹蔭下,兩個穿著普通旅行者服飾的人影並肩而立。
“他們把我的鼻子雕得太高了。”宋清音抱著手臂,小聲地評價著自己的雕像,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
凱恩側過頭,認真地端詳了一下她的側臉,又對比了一下雕像,然後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確實。而且你的眼睛,比這石頭生動一萬倍。這個工匠應該被派去黑礦山挖十年礦石,才能領悟什麼叫真正的藝術。”
宋清音被他一本正經的語氣逗笑了,靠在他肩上,笑得渾身發顫。
曾經尖銳對立的三個種族,在最初幾十年的強制磨合與陣痛後,終於學會了共存。當新生的人類孩童不再懼怕狼人的獠牙,當年輕的血族貴族願意在貿易區與狼人勇士拼上一杯烈酒,所有人都知道,那個被載入史冊的《暮色協約》,已經真正刻進了這片土地的魂魄裡。
秩序已經穩固,艾琳娜也成長為了一位合格的、受人敬仰的領袖。宋清音與凱恩,便悄無聲息地卸下了所有的權責,離開了聖血宮,開始了他們漫無目的的旅途。
他們看過極北永凍冰川之下,只在極光盛開時才會綻放的藍色薔薇。
他們也曾潛入南海深處,見過用巨大貝殼和珊瑚建造的、屬於海族的輝煌城市。
他們以旁觀者的身份,見證了人類王朝的興衰更迭,看著狼人的部落在草原上遷徙繁衍,也聽聞血族那些古老的名門貴胄,最終在漫長的時光中化為塵埃。
歲月是最高明的畫師,它改變著山川河流的樣貌,沖刷著世間萬物的記憶。唯有他們二人,是彼此眼中永恆不變的風景。
又一個三百年過去。
他們並肩坐在一座不知名雪山的頂峰,腳下是翻湧的雲海。一輪紅日正從雲海的盡頭噴薄而出,將天地染成一片壯麗的金色。
這是他們一起看過的,不知第幾萬個日出。
“凱恩,”宋清音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寂靜,“我有些累了。”
漫長的生命像一場沒有終點的盛宴,再美味的佳餚,也有品嚐殆盡的一天。她看過了太多的風景,經歷了太多的離別,心中的那份新奇與激情,早已在時光的淘洗下,沉澱為一種深沉的平靜。
凱恩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了她的手,用自己的體溫包裹著她微涼的指尖。他懂她。他漫長的生命曾是一潭死水,是她的出現,才激起了絢爛的波瀾。如今,所有的波瀾都已平息,重新迴歸那片名為“永恆”的靜謐,對他而言,並非結束,而是另一種圓滿。
“我們回家吧。”他說。
他們回到了銀月平原,回到了那座矗立在黑森林邊緣的,一切開始的地方。
古堡早已荒廢,高大的牆體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幾乎與森林融為一體。它被世人遺忘,成了傳說中鬧鬼的禁地。
推開那扇佈滿塵埃的厚重石門,一縷斜陽穿過穹頂的破洞,照亮了沉寂的大廳,光柱中,有無數微塵在飛舞。
他們穿過熟悉的迴廊,走進了最深處的那間寢殿。
那具她甦醒時的石棺,依舊靜靜地躺在原處,彷彿亙古未變。
宋清音走上前,抬手拂去棺蓋上的灰塵,動作輕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寶。她沒有絲毫猶豫,躺了進去。冰冷的石壁貼著她的後背,尺寸不大不小,剛剛好。
她側過頭,看著站在棺邊的凱恩,血色的眼眸裡映著他的身影,帶著淺淺的笑意。“不等下一個日出了嗎?”
凱恩笑了。那笑容驅散了他身上最後一絲屬於暗夜君王的冷冽,只剩下純粹的溫柔。他俯下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冰涼,卻烙印進了靈魂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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