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坐在麥克風前的高腳凳上,穿著一件最簡單的黑色T恤,長髮用一根皮筋鬆鬆地束在腦後,露出一段白皙纖細的後頸。她戴著一副黑色的監聽耳機,正低頭翻看著手裡的劇本,坐姿有些隨意,一條腿微微蜷起,踩在凳子的橫杆上。
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個清瘦的側影和昏黃燈光下柔和的下頜線。
呼——還好——
不是最糟糕的情況,不然哪怕有粉絲濾鏡,他大概也很難說服自己,清弦是個油膩大叔。
陸景辭驟然鬆了口氣。
錄音棚的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
冷氣順著縫隙像是某種液體般溢位,裹挾著錄音室特有的那種混合了電子裝置發熱和隔音棉的乾燥味道。陸景辭的手指扣在金屬把手上,掌心滲出的一層薄汗讓他不得不加重幾分力道,才沒讓門把手滑脫。
他邁步走進控制室。
錄音師老王正戴著耳機除錯聲道,林疏月背對著門口,正透過巨大的隔音玻璃對著裡面的人比劃手勢。而陸景辭的視線,像是有自我意識一般,直接越過所有的障礙物,落在了玻的另一側。
光線是暖黃色的,卻被厚重的玻璃切碎,變得有些朦朧。
隔著那一扇厚重的雙層真空玻璃,錄音室裡的景象像是被封存在琥珀裡的舊時光,透著股不真切的朦朧。控制檯上的紅燈還沒亮,那邊的光線調得很暗,只有一束頂光打在譜架前,將空氣裡游離的細小塵埃照得纖毫畢現。
陸景辭站在昏暗的音控室裡,手心裡那層薄汗黏膩地滲進掌紋。他並沒有第一時間上前,而是隔著這層透明的屏障,貪婪地描摹那個背影。
那是清弦。
是他無數個枯坐長夜裡的引路燈,也是他這副在塵世泥潭裡掙扎的軀殼裡,唯一供奉的神明。
那個身影有些瘦削,脊背卻挺得極直,透著股韌勁。她並沒有像他想象中那樣正襟危坐,而是有些散漫地翹著腿,那隻穿著牛仔褲的長腿搭在黑色高腳椅的橫槓上,鞋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著地面,像是在打什麼拍子。這姿態太放鬆,也太……眼熟。
陸景辭的呼吸滯了一瞬。
林疏月正戴著半邊耳機跟錄音師確認聲軌,見他來了,沒顧上抬頭,只是一邊在調音臺上推著推子,一邊指了指裡面的麥克風:“進去吧,她在等你。”
那扇隔音門沉重無比,把手冰涼,像是握住了一塊寒冰。陸景辭壓下胸腔裡那顆跳得有些失序的心臟,用力下壓,推門。
氣流湧動。
門縫開啟的剎那,錄音棚特有的那種乾燥、清冷,混雜著淡淡吸音棉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
裡面的人聽到了動靜。
那把高腳椅在地面上摩擦出一聲極輕的悶響,椅子上的人轉過身來。頂光自上而下,在那人的鼻樑和眉骨處投下深邃的陰影,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讓人一時看不清她的眼。
陸景辭邁步進去,身後的門緩緩合攏,將最後一點外界的嘈雜徹底隔絕。
他抬起頭,視線在那張終於完全暴露在燈光下的臉上聚焦。
所有的心理建設,在這一刻,潰不成軍。
那張臉沒有化妝,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色有些重,透著股長期熬夜的疲倦與冷感。黑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遮住了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三分譏誚的桃花眼,卻遮不住那種自骨子裡透出來的、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陸景辭甚至忘了呼吸。
哪怕這張臉在幾小時前的辦公室裡才剛剛見過,哪怕那隻拿著馬克筆的手曾在他的電腦螢幕上指點江山,他依然無法將眼前這個人,和那個聲音裡的神明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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