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息,他豎瞳裡的暴怒還在翻湧,像是鍋底被燒穿之前最後一波沸騰的濃湯。
他的龍尾在身後甩了一下,砸碎了一塊本就開裂的石板,碎石飛濺到半空中,在雷光電弧中被擊成更小的碎塊,落下來時變成了細密的石粉雨,落在他的肩頭和龍角上,白濛濛的一層。
第二息,暴怒開始退潮。
不是消退,是往後退......像是海嘯來臨前海水突然從海岸線上倒退幾百米,露出平日裡被淹沒的礁石和沉船殘骸。
那些露出來的東西比海嘯本身更可怕,因為它們是真實的。
凱多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噴出兩股白色的熱氣,嘴角那條向下撇的紋路比剛才深了一倍。
第三息,暴怒收斂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的東西......不是平靜,是看透了某種結局之後從憤怒底部沉澱下來的失望。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失望,一個老兵對另一個老兵的失望,一個曾經以為對方和自己站在同一個量級上的強者,忽然發現對方連直面質問的勇氣都沒有的那種失望。
這種失望比憤怒更鋒利,因為憤怒還能發洩出去,失望只能沉在胃裡,變成一塊又冷又硬的東西,慢慢地硌著自己。
凱多歪了歪頭,動作幅度很小,龍頸的鱗片在歪頭時相互摩擦發出細密的金屬刮擦聲。
他的龍尾又在身後甩了一下,這一下沒有砸任何東西,只是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尾尖掠過石板地面的裂縫,帶起一小撮塵土。
然後他偏過頭,看向身旁那個一直沒怎麼出聲的人。
“波魯薩利諾。”
凱多叫的是黃猿的本名。
不是“黃猿”,不是“黃猿小子”,不是“喂”,不是任何外號或簡稱。
是“波魯薩利諾”......那個已經很多年沒有人認真叫過的全名。
這三個音節從凱多的龍嘴裡吐出來,語調刻意放平了,放慢了,像是在正式場合第一次引薦一個人。
他的聲音不算大,沒有之前咆哮時的排山倒海,但語氣裡有一種罕見的鄭重......不是對敵人的鄭重,是對自己人的鄭重。
在這一刻,在這片廣場上,他凱多把黃猿當成了自己人。
黃猿正站在廣場東側的一片廢墟邊緣,一隻腳踩在半截斷牆上,另一隻腳懸空晃盪著,姿態依舊是那副慣常的懶散模樣。
他聽到自己的本名時,懸空的那隻腳停住了。
不是猛地停住,而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回來,踩在了斷牆的另一端。
他那雙常年半睜半閉的眼睛睜開了一些,茶色太陽鏡後面的目光不再是那種“好麻煩啊”的渙散,而是聚焦了,準確地對上了凱多的豎瞳。
“你也看見了。”凱多抬起一隻手,五根龍爪緩緩收攏,指節間捏出一團噼啪作響的雷光。
那團雷電在他掌心裡像一顆被壓縮到極限的心臟,不規則地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讓周圍空氣裡的電荷密度往上躥一個量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