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茂知祭場,所有的村民都在那裡。和過往不同,現在他們看起來不再是傀儡了,已經恢復了自己的自主意志。不過王志純知道,阿瑠知道,派蒙她們也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如果放著不管,再過一小會,他們就會進入地脈往生去了。
“阿瑠?”又村長看著出現的阿瑠他們,表情十分複雜,低下頭,似乎不敢對視。有些在過去不太支援血祭的村民,還有孩子們倒是問心無愧,聚了過來說話。
“阿瑠,你真了不起!”一個和阿瑠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說道,“居然一個人堅持了這麼久,最後把我們都從那樣的噩夢裡解放出來了!”
“是啊,阿瑠哥哥,你真厲害!”另一個小女孩也說道,“還有大哥哥和大姐姐們,謝謝你們願意幫助阿瑠,謝謝!”
“咦?你們知道發生了什麼?難道此前輪迴的記憶,你們都保留著嗎?”派蒙對誇讚頗為受用,不過她還不至於輕易地就飄飄然,便注意到這個細節。
“嗯!”小女孩點了點頭,“包括阿瑠哥哥說的,要讓我和我哥哥可以繼續前進,成為冒險家哦!”
“抱歉,我,我食言了。”阿瑠垂首,有些哀傷地說道,“鶴觀已經毀滅了,我能做到的,只是將輪迴打破,讓大家得以安息。”
“別這麼說啊,阿瑠。”一個姑娘走了上來,“在所有鶴觀人裡,唯有你和孩子們是無辜的,我們這些大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罪人,活該受到折磨。倒不如說,我們還要向你道謝呢。”
說完,這個姑娘瞥了一眼阿瑠的父親——又村長,哼了一聲。又村長的頭更低了。
“不管怎麼樣,你們都要一起走了。”王志純鵝卵石般的雙眸閃動一下,勸道,“大家,有什麼就說什麼吧,後悔也好,責怪也好,交流真心也好,抓住這最後的時光吧。”
此言一齣,所有人都安靜了一下,然後紛紛嘈雜起來。當初支援祭獻阿瑠的大人們跪下來向阿瑠道歉,其餘人也各自將生前未能說明的真心彼此傾訴。
阿瑠靜靜地聽著,淚水從眼眶中溢位,在小臉上留下兩道淚痕。“沒事的,沒事的,我不介意的……當初我也是自願被獻祭的,鶴觀的滅亡,我也有一份責任……如果我做出了反抗,如果我跟著那些離開鶴觀的人一起出走,一切都會有所不同……”
“對不起,阿瑠,我……我是個畜生一樣的父親,也是畜生一樣的村長……”又村長低下頭,自責地說道,“這些都是我的錯,迴歸地脈後,我一定會不得超生的吧。不過,幾位外來的大人,謝謝你們願意幫助阿瑠,請受我一拜。”
說完,又村長跪了下來,鄭重地向著獵黯司令部的五人拜了下去。按照以往的慣例,王志純是不接受長者的跪拜的,但這次他泰然地接受了。派蒙她們不太友好地看著又村長,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畜生。
“起來吧。”王志純站在那裡,“作為父親和村長,你是徹底的失敗者,既沒有好好地對待自己的兒子,也沒有帶領鶴觀走向更好的未來,甚至直接把鶴觀玩沒了。你的感恩我接受了,但是現在,你有更需要感激的物件。如果沒有他,我不會有興趣插手這裡的事。”
說完,王志純看向了阿瑠。
“……”又村長面對阿瑠,低下了頭,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爸爸……”阿瑠有些期待地率先開口。
“……對不起,兒子……對不起,對不起……”又村長再也無法維持身為父親和村長的最後一絲體面,淚流滿面,“我,我沒臉自認為是你的父親了……鬼迷心竅,獻祭了你,結果又因此將鶴觀葬送,我,我……對不起,對不起……”
“沒關係的,爸爸,我們都死了。”阿瑠抱住了自己的父親,“對不理解的存在自顧自地獻媚,用同胞的生命來討好高位的存在,同時忽視卡帕奇莉和村民的願望,只是為了讓卡帕奇莉降下恩典。以對集體好的名義,做危害了所有人的事情,這是我們的文明的罪,而最終的滅亡也是我們的文明的罰。”
聞言,巨大的悲哀頓時席捲了在場每個意志的心頭,包括王志純,包括派蒙、嫣朵拉、花散裡和申鶴。鶴觀的血祭誕生於讓人們過得更好的,稱得上高尚的願望,但是它卻最終引來了卡帕奇莉的仇恨,導致了鶴觀的毀滅。
如果僅僅將這個文明的故事理解成“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然後將一切過錯推到卡帕奇莉身上,將鶴觀滅亡單純地歸因於對外部力量的崇拜,豈不是太過淺薄?
須知,卡帕奇莉是並不食人的魔獸,在鶴觀發展到會影響她之前,二者其實是可以相互漠視的。卡帕奇莉並不在乎阿瑠以外的人類,如果沒有這檔子事,她既不會去毀滅鶴觀人,也不會給鶴觀人好處,和自然的颱風、海嘯並無區別。
至少王志純更樂意這麼理解:鶴觀人為了宏偉的願望和大義,選擇以個體作為犧牲品去諂媚偉大的存在,妄想以一人之犧牲來換到整體之福利。這樣的行為不僅不尊重整體中的個體,也不尊重偉大的存在,更是對文明的尊嚴的踐踏。
因此,鶴觀滅亡了。王志純相信,如果鶴觀文明一直秉持著這種“犧牲區域性,成全整體;犧牲當下,實現宏願”的偷懶的思維,不去理解客觀存在,不去探索解決文明內部矛盾的辦法,寄希望於用簡單的辦法去解決一切,即便沒有卡帕奇莉這樣的存在,他們也早晚會自尋死路,一地雞毛。
慶幸的是,只要還有人抱著對美好生活的期望,愛護自己,愛護周圍的人,那麼文明就會不斷發展下去,不斷地超越過去,逃離自我毀滅的命運。鶴觀文明也是一樣,它的內部同樣有著這樣的人,只不過失去了發展的機會,只能止步於此。
“時候已經到了,再見了,阿瑠。”
隨著人們的身形越來越淡,他們已經到了要回歸地脈的時候,便向著阿瑠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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