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帝君眸光清冽如萬古寒潭,沉沉落於眼前九尾紅狐身上,眼底無半分尋常情愛糾葛的波瀾。
數十萬載歲月浮沉,他早已勘情愛虛妄,當年親手劃去三生石上自己名姓的那一刻,便徹底斬斷了紅塵緣法,跳出了眾生皆困的情劫輪迴。
尋常仙者,動輒被執念羈絆、被舊憶裹挾,任由情愛痴纏矇蔽心智、模糊真相,可於他而言,情愛是最無用的浮塵。是以旁人看不穿的層層迷霧,拂去情愛這層最厚重的遮掩後,內裡藏著的腌臢算計、步步謀算,便赤裸裸攤開在他眼底,纖毫畢現。
過往那些纏繞著青丘白家的種種仙緣糾葛,四海八荒皆贊白家福澤深厚、得天道庇佑眷顧,可東華冷眼回望,只看清一場綿延數十萬年的精密謀劃。所謂氣運濃厚,皆是步步為營的算計;所謂天道庇佑,皆是諸神被纏入局的桎梏。
他視線再次凝定在白鳳九身上,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沉色。
眼前這隻九尾紅狐,眉眼容貌與他記憶裡的小狐狸一般無二,俏皮靈動,眉眼間帶著青丘狐族獨有的純粹爛漫,可那渾然天成的表象之下,藏著全然不屬於白鳳九的沉穩與通透。
方才她抬手之間,便能祭出斬斷天地因果線的上古神器,這般能耐,絕非那個心性單純、為愛執著、修為尚淺、懵懂痴情的青丘帝姬所能擁有。
東華心中已然篤定,眼前的白鳳九早就被奪舍了。要不然也不會那麼幹脆斬斷自己的親緣因果線了。
可她偏偏毫無遮掩,大大方方立在自己面前,眼底不見半分畏懼躲藏,反倒帶著幾分瞭然的坦然。如此明目張膽的偽裝,只有一個緣由——她有絕對的倚仗,且這份底牌,足以制衡他,讓他即便識破真偽,也奈何不得分毫。
靜默對峙之間,無人言語,唯有空氣中流轉的仙力暗潮悄然湧動。
而立在東華對面的末末,早已將他眼底所有的洞悉、沉吟與戒備盡收眼底,心底正翻來覆去地暗自吐槽,滿是唏噓又帶著幾分嘲諷。
哎呀呀,果然是高高在上太久的遠古上神,身居九重天絕頂,看淡山河歲月,卻偏偏看不透人心詭譎,論起城府心機,跟青丘白家那群精於算計、步步深耕的老狐狸比起來,當真是純粹得有些愚蠢,數十萬年裡,從頭到尾都被白家拿捏得死死的,深陷棋局卻大多懵懂不自知。
她細細細數著這些年三界諸神的下場,心中感慨更甚。
魔族始祖當年少綰,何等風華絕代、睥睨四海八荒,身為三大創世神之一執掌魔族,一身法力磅礴無匹,本該逍遙萬古、自在長存。可最終呢?生生栽在了白家的算計之中,為救人族用涅盤之火燃燒若木之門,自己的的涅盤之魄,被白止設計、悄然掠奪,盡數化作了滋養白淺神魂的養料,一身氣運功德,盡數為他人做了嫁衣,落得神魂凋零、湮滅無聲的悽慘下場。
還有折顏上神,身為盤古開天遺留的鳳凰神族唯一血脈,父神養子,身份尊貴無比,醫術冠絕四海八荒,神通高深莫測,本是縱橫四海、無拘無束的逍遙上神,不受任何族群桎梏。可偏偏被白家步步纏繞、層層算計,不僅成了青丘隨傳隨到、召之即來的專屬家庭醫生,歲歲年年為白家老小調理仙體、化解劫數,更是被暗中竊取了自身乃至整個鳥族的功德氣運。昔日桀驁逍遙的折顏上神,硬生生被磨成了圍著青丘打轉的免費保姆,耗費自身氣運功德成全白家聲望福澤,偏偏渾渾噩噩、蠢而不自知,至今未曾察覺自己早已一身枷鎖,一族氣運盡數旁落。
瑤光上神,昔日天界威名赫赫的女戰神,性情剛烈、修為強橫,戰功累累,何等榮光耀眼。如今呢,被白家算計得長年受若水河濁氣侵蝕神魂,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神魂被一點點消磨瓦解,終要落得個無人問津的悲涼結局。
至於崑崙墟的墨淵上神墨淵親弟弟夜華,終究也沒能逃過白家的算計。
墨淵戰神,征戰四海八荒,護佑蒼生,一身傲骨錚錚,是四海八荒公認的戰神,夜華身負天君命格,身份尊貴氣運加身。可二人現在,皆被白淺的心頭血契約牢牢束縛,神魂與命數皆被牽絆掌控,失去自主,徹徹底底淪為了白淺隨心所用的傀儡,一生榮辱、一身修為,皆為白家做鋪墊。
白家算計人心、掠奪氣運的手段,當真陰狠縝密,滴水不漏。
末末在心中冷笑,白家機關算盡,謀盡諸神氣運、奪盡天地福澤,佈局覆蓋四海八荒各個種族,拿捏了所有遠古上神的命運,卻唯獨漏算了最關鍵的一點。
他們從未料到,東華帝君這顆看似無情無慾、與世無爭、游離三界紅塵之外的心臟,竟承載著此方小世界的核心功德與天地氣運,是支撐整個小世界安穩存續、輪轉往復的唯一支柱,是三界秩序得以穩固的根基。
正因摸不透東華的根本命格,看不清他身負的天地重任,白家才敢鋌而走險,聯合渺落那個毀天滅地、偏執瘋狂的魔尊,精心謀劃了一場剖心證情的死局,妄圖逼東華動情、破其道心、毀其根基,徹底斬斷此方天地的氣運支柱,好讓他們趁機吞噬三界功德,獨掌天地權柄。
思緒至此,末末又忍不住暗歎因果輪迴,報應不爽。
這場橫跨數十萬年的算計,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掠奪與謀害,其中更藏著三生石隱忍萬年的報復。
世人皆知三生石執掌三界紅塵姻緣、眾生緣法,是天地衍生的先天靈物,自有靈性與機緣。當年東華一時手賤,孤傲隨性,強行劃去了自己在三生石上的名姓,看似斬斷己身紅塵,逍遙無拘,卻也生生打斷了三生石自身的化形機緣,毀去了它積攢數萬年的修行契機。
先天靈物最記恩怨,東華毀其道途、斷其機緣,三生石自然懷恨在心,蟄伏暗處,默默推波助瀾。
白家的步步算計、渺落的瘋狂作亂、剖心證情的絕境,背後何嘗沒有三生石的暗中攛掇?它冷眼旁觀四海八荒棋局,藉著白家的貪心、渺落的偏執,一步步報復東華,借他人之手,報自己化形機緣被毀之仇。
說到底,東華今日所遇的萬般劫數、一身桎梏,大半皆是他自己造就的,也算因果迴圈,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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