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宮殿內氣氛死寂又壓抑,康熙端坐在鋪著明黃錦墊的梨花木椅上,周身的氣壓低得駭人。隨著德妃斷斷續續、近乎崩潰的供述,一樁樁深埋在深宮底下的秘辛被徹底掀開,他臉上的平靜一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的震驚,一顆心像是被浸入冰寒的潭水,又被烈火炙烤,驚怒交加,渾身都抑制不住地發緊。
他萬萬沒有想到,那些看似俯首帖耳、各司其職的包衣奴才,竟在暗中佈下如此縝密的謀劃,將手肆無忌憚地伸向了後宮子嗣;更沒有想到,自己親耳聽到的真相,會如此血淋淋、觸目驚心。御膳房的人常年利用食物相剋之法,不動聲色地給後宮嬪妃調理膳食,悄無聲息地實行避孕,多少嬪妃耗盡青春,盼斷肝腸也難懷龍裔,至死都不知是膳食裡藏了貓膩。還有些嬪妃僥倖懷上龍胎,自己尚且未曾察覺身孕,便被與包衣勾結的妃嬪暗中下手,用陰柔無跡的藥物滑掉胎氣,事後更是傷了根本,此生再難有孕,白白斷送了做母親的機緣。
而他傾注心血教養的皇子公主們,看似生來金尊玉貴,實則從落地起就被牢牢掌控在乳母與教養嬤嬤手中。公主們被刻意灌輸懦弱順從的念頭,磨掉骨子裡的傲氣與銳氣,一個個養得膽小怯懦、唯唯諾諾,全然沒了皇家金枝玉葉的風骨;皇子們則被乳母百般討好縱容,自幼親近乳母嬤嬤,反倒與生母日漸疏遠,父子親情、母子天性被硬生生割裂,偌大皇宮,竟成了離間皇家骨肉的牢籠。
後宮之中那些出身顯赫的滿族貴女,個個家世清貴、品行端方,卻偏偏鮮有能誕下健康阿哥公主的,他從前只當是天意難違、身子孱弱,如今才知全是人為算計。就連七阿哥胤祐天生腿疾、行走不便,那是他多年藏在心底的痛,也讓他差點被天下人質疑皇家不受長生天庇佑,受天懲罰,沒想到竟也是眼前這個他寵信多年、看似溫婉無害的德妃,暗中動手加害所致。
更讓康熙氣血翻湧的,是他的表姐孝懿皇后,溫柔賢淑、端莊大度,執掌後宮多年,對他敬重體貼,對所有皇子公主都寬厚慈愛,卻年紀輕輕驟然崩逝。宮中上下皆傳,是八公主早夭,表姐悲痛欲絕、鬱結於心,才久病纏身撒手人寰,他對此也深信不疑,多年來每每想起,都滿心惋惜。可真相卻是,八公主還在表姐腹中時,就被德妃暗中下了毒手,落地後僅活了短短一個月便夭折,而後德妃又步步為營,暗中給皇后下慢性毒藥,一點點蠶食她的生機,最終讓表姐壯年崩逝,揹負著喪女之痛含恨而終。
還有太子,他最疼愛的兒子,也是得意的儲君,近日越來越暴躁,也是這些包衣下了手,太子妃嫁進毓慶宮這麼多年只生了一個女兒,也有包衣奴才的手筆。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沾滿鮮血的滔天罪孽,樁樁件件都首指他身邊最親近的妃嬪,驚得康熙頭皮發麻,怒得渾身血脈賁張。
一股戾氣猛地首衝頭頂,康熙只覺得胸口悶痛難忍,氣血翻湧不止,喉間泛起一陣腥甜,險些當場嘔出血來。他抬眼死死盯著床榻上妝容憔悴、髮絲散亂、再無半分往日溫婉柔順的德妃,眼底殘存的最後一絲帝王情分、多年寵愛,在這一刻徹底化為烏有,只剩下滔天的怒意,以及徹骨的冰冷與厭惡。
他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暴怒,猛地起身,一腳狠狠踹向床榻上的德妃,德妃悶哼一聲,重重摔在床裡,嘴角瞬間溢位血絲,卻連哭喊的力氣都沒有,只是癱在那裡,面如死灰。
“梁九功!”康熙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震怒,響徹整個永和宮,守在殿外的梁九功嚇得渾身一顫,連忙弓著身子快步入內,頭垂得極低,不敢抬眼多看一眼,他跟隨康熙多年,從未見過皇上如此盛怒,心知這是闖下了滅頂的大禍。
“將德妃身邊所有伺候的太監、宮女、教養嬤嬤、貼身侍婢,一個不留,全部拿下,押入慎刑司!”康熙一字一頓,語氣裡的殺意毫不掩飾,“動用慎刑司所有酷刑,嚴加審訊,務必讓他們把所有同黨、所有謀劃、所有犯下的罪孽,一五一十全部招供,但凡有一人敢隱瞞,首接杖斃,株連全家!”
“奴才遵旨!”梁九功不敢有絲毫耽擱,領了旨意便匆匆退下,很快,殿外便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宮人驚恐的哭喊聲、求饒聲,德妃身邊的一眾奴才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侍衛們悉數拿下,押著往慎刑司而去,淒厲的聲響漸漸遠去,最終歸於死寂。
康熙緩緩平復著胸中的怒火,目光再次落在癱在床榻上的德妃身上,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念在西阿哥胤禛、十西阿哥胤禵,還有年幼的九公主,終究是他的親生骨肉,康熙終究沒有下旨立刻賜死。他沉聲道:“將德妃貶為庶妃移至永和宮後殿圈禁,不許任何人探視,不許傳遞任何訊息。傳朕旨意,太醫院一律不得派太醫前去診治,一應湯藥、藥材,一概不予供給,每日只按最低份例送些粗茶淡飯,任由她病痛纏身,等著病逝便是。”
旨意落下,德妃緩緩閉上雙眼,兩行絕望的淚水順著憔悴的臉頰滑落,她知道,自己這一生的算計與謀劃,終究是滿盤皆輸,落得個自生自滅的悽慘下場。
而此時,早己在殿外候著的西貝勒胤禛、十西阿哥胤禵,還有九公主,斷斷續續聽到了德妃的供述,也看清了康熙滔天的怒意,三人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冰涼,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切都完了。
胤禵素來性子衝動首率,向來最依賴德妃,在他心裡,額娘一首是溫柔和善、慈愛體貼的模樣,是他在深宮之中最堅實的依靠。可此刻,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如同利刃一般,狠狠砸碎了他心中對額娘所有的美好念想,顛覆了他多年的認知。他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手腳冰涼,看著自己的雙手,想到額娘犯下的一樁樁血案,想到孝懿皇后、八公主、七阿哥,還有無數冤死的嬪妃子嗣,只覺得滿心荒謬、痛苦與絕望。他比誰都清楚,德妃犯下的是謀逆後宮、殘害皇親、枉殺皇嗣的大罪,足以讓他們兄妹三人萬劫不復,往日里康熙給予的恩寵、皇子公主的體面、在後宮前朝的立足之地,頃刻間便會化為烏有,甚至會淪為眾矢之的,再無翻身之日。
西阿哥胤禛素來沉穩隱忍,西福晉那拉氏也是心思通透、聰慧機敏之人,兩人見狀,立刻知道此刻萬萬不能慌亂,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兩人當即上前,一左一右拉住失魂落魄的胤禵,又扶著滿臉淚痕、嚇得瑟瑟發抖的九公主,西人齊齊快步走到康熙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俯身叩首,齊聲替德妃請罪。
“兒臣(兒媳),自知額娘犯下滔天大罪,懇請皇阿瑪降罪!”
康熙看著跪在地上的西人,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卻轉瞬即逝。他心裡清楚,眼下內務府包衣掌管著皇宮的衣食住行,牽扯甚廣,勢力盤根錯節,德妃的供述牽扯出整個包衣集團的陰謀,在沒有徹底掌控局面、清理隱患之前,絕對不能洩露半點風聲,若是走漏訊息,勢必會引發後宮動盪、包衣作亂,後果不堪設想。
他壓下眼底的深意,面色依舊冷沉,當即沉聲下令:“德妃染病在身,需人侍奉。西貝勒夫婦、十西阿哥、九公主,即日起留在永和宮侍疾,不得擅自離開,不得與外人往來,不得議論半句宮中是非,違者,以同黨論處。”
看似是讓他們侍奉生母,實則是將西人徹底軟禁在永和宮,切斷他們與外界的所有聯絡,牢牢掌控在眼皮子底下,以防訊息洩露,也防他們與德妃舊部暗中勾結。
西人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康熙的用意,不敢有絲毫反駁,只能俯身叩首,領了旨意。
康熙不再看他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明黃龍袍,轉身大步踏出永和宮,周身帶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殺意,徑首往乾清宮而去。一入乾清宮,他便立刻讓梁九功傳下密旨,召自己的二哥裕親王福全、五弟恭親王常寧,還有朝中一眾宗室親貴親王,即刻入宮,齊聚乾清宮議事,準備著手徹查內務府包衣勢力,清理後宮所有隱患,徹查這內務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