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峽谷的轉角處被擠壓,發出尖銳的、如同哨音般的嗚咽。那嗚咽聲層層疊疊,在陡峭的巖壁間反覆折射、碰撞,形成一片混沌的迴響。但在這一片混亂之中,王錚捕捉到的那一絲震顫般的韻律,卻像是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他心中沉寂許久的漣漪。
不是自然之聲。至少,不全是。
他停下腳步,身體緊貼著一塊凸起的、顏色暗沉的巨巖,將自己儘可能縮排巖壁投下的陰影裡。礫石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很快被風聲吞沒。肩頭的長生木蚨收斂了所有清光,碧綠的複眼盯著轉角方向,觸角微微顫動。前方探路的噬靈蟻也停止了移動,潛伏在碎石縫隙中,傳遞迴更加專注的感知。
王錚閉上眼,將殘存無幾的神識提升到極限,像最細的蛛網,小心翼翼地向那聲音來源處鋪去。
三十丈,是神識在此地能保持相對清晰感知的極限距離。反饋回來的資訊破碎而模糊:那裡確實有一個因巖壁特殊結構形成的、相對狹窄的“喇叭口”地形,風灌入其中,產生更加劇烈的紊亂氣流和怪嘯。但在那物理層面的風聲背後,確實存在著一種極其微弱的、穩定的能量脈動。
那脈動非常奇特。它並非從某個點發出,而是彌散在那片狹窄區域的空氣和巖壁之中,如同一個早已設定好、一直在緩慢運轉的、殘缺不全的“場”。這“場”的能量屬性複雜而虛弱,混雜著風、金、土,甚至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類似精神烙印般的波動。正是這“場”的存在,與穿過的風聲相互作用,才產生了那絲若有若無的、帶著韻律感的震顫。
不是活物。更像是一個……殘留的、功能不全的陣法?或者是某種強大神通施展後,留下的、經久不散的能量印記?
王錚心中警惕更甚。無論是什麼,能在這種地方留下痕跡的,都絕非尋常。
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命令裂宇金螟從洞天中飛出。金螟的狀態依舊不佳,但至少飛行無礙,尤其它那對空間結構異常敏銳的複眼,在這種需要探查能量場本質的情況下,或許比神識更可靠。
暗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升到半空,懸停在王錚頭頂上方,淡銀灰色的複眼完全聚焦於三十丈外的轉角“喇叭口”。在王錚共享的視野中,那一片區域的空間背景出現了明顯的扭曲——並非強大的空間褶皺,而是一種如同水波被持續吹拂產生的、細密而規律的漣漪。這些漣漪與空氣中那微弱的能量脈動完全同步,彷彿能量脈動本身,就具備著擾動底層空間結構的能力。
裂宇金螟傳遞迴一絲困惑與忌憚交織的情緒。那“場”給它一種不協調的、彷彿什麼東西卡在那裡無法順暢運轉的滯澀感,但其中蘊含的、關於“風”與“空間”結合的一絲法則韻味,又讓它本能地感到吸引。
“過去看看,保持最高警惕,不要觸碰任何東西,只做遠觀。”王錚透過心神下達指令。同時,他命令幾隻噬靈蟻從地下小心靠近那片區域的邊緣,探測地面和淺層巖壁是否有隱藏的能量節點或觸發機關。
裂宇金螟和噬靈蟻領命而去。王錚自己則留在原地,一邊透過靈蟲的感知觀察情況,一邊抓緊時間,從剛剛得到的金魄土精中,小心翼翼汲取出一絲最精純的金土靈氣,匯入丹田。靈氣入體,如同甘霖灑在龜裂的土地上,帶來一陣舒泰的刺痛,那一直黯淡的土屬性法脈,貪婪地吸收著這難得的滋養,恢復速度肉眼可見地加快了一絲。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過去,噬靈蟻率先傳回資訊:那片區域的地面和淺層巖壁結構正常,沒有發現明顯的能量節點、符文刻痕或陷阱裝置。能量脈動似乎完全彌散在環境中,與巖體本身結合得非常緊密,難以區分源頭。
裂宇金螟的觀察則更加細緻。它懸停在“喇叭口”外數丈處,複眼不斷調整焦距和感知模式。它發現,那些規律的空間漣漪,並非均勻分佈,而是在“喇叭口”內側某幾處特定的巖壁凹陷和凸起處,顯得格外集中和明顯。當峽谷中的風以特定角度和強度灌入時,這些位置的漣漪會同步增強,並引動那微弱的能量脈動產生更明顯的韻律震顫。
這更像是一個……依靠特定環境(風)來啟用或維持的、半天然的“共鳴結構”?或者說是某位精通風與空間之道的修士,在此地藉助天然地形,隨手佈下的一個“印記”或“路標”?
王錚沉吟片刻,決定親自靠近檢視。他召回裂宇金螟,讓它停在肩頭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自己則緩步向前,朝著那風聲嗚咽的轉角走去。
越是靠近,風聲越是尖利刺耳,刮在臉上如同粗糙的砂紙。空氣中那微弱的能量脈動也變得更加清晰可辨,混合在風裡,帶來一種奇異的、彷彿置身於某種古老樂器內部的共鳴感。礫石地面在這裡變得相對平整,像是被常年累月的強風打磨過。
轉過那個近乎直角的彎,眼前的景象讓王錚微微一怔。
“喇叭口”內部的空間比他預想的要小一些,兩側巖壁在這裡幾乎貼到一起,只留下一條寬不足兩丈的狹長縫隙,向上延伸,直通天頂那灰濛濛的“天空”。風從峽谷主道灌入這條縫隙,速度驟增,發出更加淒厲尖銳的呼嘯。而那能量脈動與空間漣漪,正是從這條狹窄風隙的內壁上散發出來的最強烈。
就在風隙入口處,靠近右側巖壁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東西。
不是碎石,也不是骸骨。
是幾片已經嚴重風化、顏色灰敗的布料碎片,看質地,與之前在無聲谷地巖壁下發現的類似,但似乎更加粗糙。旁邊,還有半截鏽蝕得幾乎看不出原貌的、類似匕首或短刃的金屬殘骸,以及幾塊顏色暗沉、形狀不規則的小石頭——這些石頭在裂宇金螟的能量視野中,散發著極其微弱、與周圍金土靈氣同源但更加精純的光暈,顯然是被人特意收集、又遺落在此的礦石。
有人來過這裡!而且不止一次?他們在這裡停留過,或許試圖研究這風隙的奧秘,或許只是避風歇腳,最終遺落了這些不起眼的物品。
王錚的目光掃過這些遺落物,最後定格在那條幽深的風隙上。能量脈動從深處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呼喚般的韻律感。
要不要進去?
風隙狹窄,一旦進入,幾乎無法轉身,若裡面有危險,退出來將極其困難。但那股能量脈動,以及可能存在的、前人留下的更多線索,又充滿了誘惑。而且,這風隙似乎是向上延伸的,會不會是通往上方灰濛“天空”的某種路徑?哪怕只是通往更高一層的峽谷臺地?
權衡利弊,王錚最終決定冒一次險。但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