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的身影如同融入暗流的墨滴,在渾濁翻湧的水浪與崩塌激起的煙塵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沒入了那個魔氣最濃的黑暗洞口。
身後壇主氣急敗壞的咆哮與洞窟內的混亂喧囂,迅速被厚厚的巖壁隔絕、模糊,最終只剩下水流沖刷石壁的單調聲響和自身壓抑的呼吸。洞口之後並非筆直通道,而是一段不斷向下、蜿蜒曲折的天然溶蝕水道,水流湍急,帶著刺骨的陰寒與越來越濃烈的、幾乎讓人窒息的精純魔氣。
王錚不敢有絲毫大意。隱流蚴的偽裝持續開啟,焚虛陰火蠊的淨化微光在體表流轉,將試圖侵蝕的魔氣抵擋在外。他放開神識,卻感覺如同陷入泥沼,探查範圍被嚴重壓縮,只能勉強感知周身數丈。水流聲掩蓋了許多細微動靜,黑暗中彷彿潛藏著無數窺視的眼睛。
他一邊順著水流快速下潛,一邊放出了幾隻噬魔蟻。這些對魔氣異常敏感的小蟲,一進入通道便顯得格外活躍,它們分散在前方和側翼,如同最忠實的斥候,將感知到的魔氣濃度變化、水流異常、以及巖壁上的細微人工痕跡,源源不斷地反饋回來。
通道越來越深,水溫卻反常地開始升高,甚至能感到一絲灼熱。水流中開始混雜著細碎的、如同火星般的暗紅色光點,那是地底深處溢位的、被魔氣侵染的“流火”微粒。魔氣的性質也發生了變化,除了原本的陰冷暴戾,多了一種灼熱、粘稠、彷彿要焚盡一切生機又禁錮一切靈魂的詭異特質。
“這感覺……”王錚心中微沉,這股魔氣讓他隱約聯想到葬魔淵中那種萬物歸寂、卻又蘊含瘋狂吞噬慾望的意味,但又有些不同,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正統”?彷彿這才是真正的、本源性的高階魔氣。
噬魔蟻傳來預警:前方通道出現分岔,一股極其強烈的魔氣波動從左側岔道深處傳來,同時,還有隱約的、如同萬千骨骼摩擦般的詭異聲響,以及一種低沉壓抑、彷彿無數靈魂在痛苦哀嚎卻又無法出聲的怨念共鳴。
“白骨祭壇……”王錚幾乎可以肯定。他沒有猶豫,操控身形,如同游魚般滑入左側岔道。
這條岔道更加寬闊,水流漸緩,水溫卻更高,暗紅色的流火微粒幾乎連成一片,將水道映照得一片朦朧詭異的暗紅。巖壁上開始出現大量人工雕鑿的痕跡,刻滿了扭曲的、彷彿記錄著某種獻祭或召喚儀式的古老壁畫與符文,風格猙獰而邪異。
前行不過數十丈,前方豁然開朗,水流也到了盡頭。
王錚從水中悄然探出頭,眼前景象,即便是以他的見多識廣,心中也不由一震。
這是一個比外面洞窟更加龐大的地下空間,似乎是將一座巨大的天然穹窿改造而成。空間底部並非完全被水淹沒,而是一片冒著熱氣、翻滾著暗紅色粘稠漿泡的灼熱泥沼,泥沼中零星矗立著一些黑色礁石。而在空間正中央,泥沼之上,赫然矗立著一座令人頭皮發麻的巨型建築——
那是由無數慘白骨骸壘砌而成的祭壇!
骨骸種類繁多,有人形,有獸形,更有許多難以辨認的奇異生物骨骼,大小不一,雜亂卻又詭異地契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高達十餘丈、底部直徑超過三十丈的龐大錐形骨堆。骨堆表面,無數空洞的眼窩在暗紅流火的映照下,彷彿有幽光閃爍。祭壇頂端,並非平整,而是一個向內凹陷的、如同碗狀的巨大骨巢,巢中盛滿了濃稠如墨、卻又泛著暗金光澤的詭異液體,液體表面不斷鼓起氣泡,炸開時散發出的魔氣精純得讓王錚都感到心驚。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祭壇正上方,穹窿的頂端,懸浮著一顆房屋大小、如同活物般緩緩搏動的暗紅色巨眼虛影!巨眼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暗紅,眼白部分則佈滿了扭曲蠕動的黑色血管狀紋路。巨眼虛影灑下道道暗紅光柱,籠罩著下方的白骨祭壇,尤其是祭壇頂端的骨巢。那骨巢中的暗金液體,似乎正透過某種方式,被上方的巨眼虛影緩慢吸收。
“古魔之眼……”王錚屏住呼吸。這巨眼虛影散發出的氣息,與他在鬼哭墳魔道執事識海中看到的畫面幾乎一致,只是更加凝實、更加恐怖。它並非實體,更像是一個被召喚而來的投影,或者某個沉睡存在的“目光”投注於此。
祭壇周圍,泥沼邊緣的黑色礁石上,分散盤坐著十幾名氣息沉凝的灰斗篷魔修,他們圍成一個圓圈,面對祭壇,雙手掐著相同的法訣,口中唸唸有詞,身下礁石上刻畫著複雜的陣圖,與中央祭壇隱隱相連。這些魔修的氣息,最弱的也有金丹後期,其中三人更是達到了元嬰初期!他們顯然是維持這“古魔之眼”投影與白骨祭壇運轉的核心人員。
王錚還注意到,在祭壇基座周圍,泥沼中浸泡著數十個半透明的、由某種黑色水晶煉製而成的囚籠。每個囚籠裡都關押著數量不等的生靈!有人類修士,有凡人,甚至還有一些低階妖獸!他們大多神情萎靡,眼神空洞或充滿恐懼,身上纏繞著黑氣,生命力正被一絲絲抽離,匯入祭壇基座。顯然,這就是“血魂儲備”的來源。
整個空間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焦臭味、以及那股濃烈到極點的古老魔氣。低沉痛苦的呻吟、骨骼摩擦的聲響、魔修誦唸的咒文,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神不寧的邪異氛圍。
王錚藏身在水道出口的陰影裡,心中飛快盤算。硬闖絕對不行,別說那三個元嬰魔修和十幾個金丹,就是那“古魔之眼”的投影和這座詭異祭壇本身,都給他一種極度危險的感覺。強行破壞,很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甚至可能提前引爆這“開眼”儀式。
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月晦之日近在眼前,一旦儀式完成,“古魔之眼”徹底睜開,後果不堪設想。
他必須找到這個儀式的弱點,或者,破壞其關鍵環節,拖延時間,等待變數。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祭壇、骨巢、魔眼投影、維持陣法的魔修、以及那些囚籠……忽然,他眼神微凝,落在了祭壇基座與泥沼連線處的幾個特定位置。那裡鑲嵌著幾塊顏色更深、彷彿黑玉般的巨大骨骼,骨骼上刻滿了發光的血色符文,隱隱構成一個小型陣法的核心。噬魔蟻傳來感應,那幾處位置的魔氣流轉最為集中、也最不穩定,似乎是整個祭壇能量迴圈的“節點”或“閥門”。
同時,他也注意到,那三名元嬰魔修雖然都在維持陣法,但其中一人的位置相對靠後,面前礁石上的陣圖似乎也略有不同,他手中還握著一柄白骨法杖,杖頭鑲嵌著一顆不斷閃爍的暗紅色寶石,與祭壇頂端的骨巢液體光芒同步閃爍。
“陣眼?或者操控樞紐?”王錚心中猜測。如果能破壞那幾個關鍵節點,或者干擾甚至奪取那柄白骨法杖,或許能對儀式造成重大影響。
但如何做到?此地守衛森嚴,又有“古魔之眼”投影俯瞰,任何異動都可能被瞬間察覺。
他需要製造一個比外面洞窟更大、更出人意料的混亂,而且要快,在壇主和外面魔修追進來之前。
王錚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緩緩沉入水中,只留下鼻孔和眼睛。同時,他開始透過心神聯絡,向分散在外的靈蟲下達一系列精細而複雜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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