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水區的水和通道其他地方不一樣。
王錚穿過第三異常區邊緣的法則過渡帶時，最先察覺到異樣的不是神識，是皮膚。海水的觸感在變化——前一截還是正常的深海低溫，往前遊了不到十丈，水溫突然跳升了將近一截，像一隻手從冰水裡伸進了溫湯。再往前十丈，水溫又驟降回去，冷熱交替的速度快到護體靈光都來不及自適應調節。這不是地熱造成的——海底火山噴發的水溫變化是漸進的，有熱源方向。這裡的水溫變化沒有方向，沒有規律，冷水和熱水在同一片水域裡彼此穿插纏繞，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反覆攪動整片海域。
海荇在水文圖上標註的“活水區”三個字旁邊用極細的海族文字寫了七八行註釋，其中一行被反覆劃掉又重寫了三次——“水是活的。它知道你在裡面。”
王錚當時看這句註釋時覺得是深淵族商人在故弄玄虛。現在他泡在這片水域裡，不覺得是故弄玄虛了。水流的方向每一息都在變——不是潮汐那種有規律有周期的定向流動，而是完全無序的亂流。前一息水流從正面推過來，後一息突然從腳底往上湧，再後一息又從左側橫著衝過來。他在水下要保持直線前進，每一息都要微調三次以上的身位。幻光陰蚎的水壓屏障在這種亂流裡撐不住——水流方向的驟變會把屏障的受力面反覆扭轉，屏障邊緣的水屬法則紋路在持續扭轉中發出了極刺耳的嘎吱聲。他把幻光陰蚎收回蟲界，只靠自己的肉身和護體靈光硬扛亂流。
裂宇金螟成蟲和幼蟲分列在他左右雙肩上，翅膜在高速震動。兩隻裂宇金螟的空間感知紋路疊加在一起，在他神識裡鋪開了一張極細密的三維空間結構圖。活水區裡的空間穩定性比通道外面差了不止一個檔次——整片水域裡到處是極微小的空間褶皺，有的地方空間被壓縮成團，有的地方被拉伸成片，還有的地方空間法則紋路直接被扭曲成了螺旋狀。普通渡劫期修士單靠神識在這片水域里根本分不清方向——神識在穿過空間褶皺時會被反覆折射，探測到的方位和實際位置能差出十幾丈。但裂宇金螟天生就是空間法則的寵兒，空間越不穩定，它們的空間感知反而越敏銳。成蟲左翅上剛癒合的風蟒蛇筋在空間褶皺的刺激下微微發亮，把每一處褶皺的確切位置和扭曲角度都精確地傳到了王錚的神識裡。
幼蟲也不甘示弱。它的第十對翅芽在透過第二個異常區之後又長了小半寸，翅芽邊緣的空間感知紋路比成蟲的更細更密。成蟲感知的是大範圍的空間結構，幼蟲感知的是極近距離的微觀空間波動——兩隻配合在一起，王錚對整片活水區的空間感知覆蓋了從宏觀到微觀的全部尺度。
他在亂流和空間褶皺中穿行了兩百來丈，元寶突然用磁力線在他掌心裡畫了一個極小的圈。圈的形狀不是一個點，是一個弧形的半圓——元磁感應捕捉到的不是金屬元素密集點，而是金屬元素被刻意驅散後留下的一片空白區。這片空白區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從活水區右側的巖壁裂縫裡往他當前的位置移動。
有東西在水下潛行。而且這東西懂得用元磁干擾隱藏自己的金屬元素特徵——它把自身的金屬元素波動壓到了和周圍海水幾乎一致的水平，元寶只能透過它驅散海水微量金屬元素後留下的空白區反推它的位置。這種級別的元磁隱匿不可能是海獸的本能行為。是蟲族。而且是被專門訓練過的高階蟲族。
王錚在瞬間做出了判斷——暗蝗族巡邏蟲。他在落霞王都跟暗蝗族蟲使交過手，知道暗蝗族母巢有一支專門在水下執行偵察和刺殺任務的巡邏蟲隊。巡邏蟲的甲殼經過暗蝗族母皇的暗屬法則加持，能吸收神識探測和元磁感應，在水下的隱匿效果極強。但巡邏蟲有個弱點——它們驅散海水金屬元素來隱匿自身元磁特徵時，留下的空白區在水流穩定的環境裡不容易被察覺，可活水區的水流是亂的。亂流會把空白區的邊緣不斷攪散又不斷重新凝聚，在元寶的元磁感應裡就像一個不斷變換形狀的黑洞，反而比正常的金屬元素密集點更顯眼。
一隻。兩隻。三隻。元寶的磁力線在他掌心裡連續畫了三個圈。三隻暗蝗族巡邏蟲，呈三角形包抄陣型，移動速度極快。最前面那隻已經逼近到他右側不到三十丈的位置，正在藉助空間褶皺掩護快速縮短距離。
王錚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遊，左手已經把混天棒從蟲界裡召了出來。他遊了大概十幾丈，到了一處空間褶皺特別密集的區域。這片區域的活水亂流被空間褶皺反覆折射，在水下形成了一個極複雜的三維水流迷宮——水流的方向每一息都在變，但變來變去都在褶皺內部打轉，對外界的水流波動幾乎不產生任何傳導。等於說在這片區域裡動手，外面的暗蝗族巡邏蟲感應不到水流波動。
他停了下來。
暗蝗族巡邏蟲從右側的空間褶皺裡竄出來時，王錚看清了它的全貌。體型比他之前在中轉礁見到的暗蝗族傳訊飛蟲大了將近一倍，從頭到尾大概三尺長，甲殼呈極深的暗灰色偏黑，甲殼表面密佈著暗屬法則紋路。它的複眼極大，佔了頭部將近一半的面積，複眼表面的蟲晶碎片在活水區的冷光下泛著極淡的暗綠色熒光。六條後足極長極細，足爪末端有蹼狀結構，在水下划動時幾乎不發出任何水流波動。最讓王錚注意的是它的口器——不是暗蝗族母蟲那種刺吸式口器，而是兩對極薄的切割式大顎，大顎內側的鋸齒上流動著極淡的暗屬侵蝕法則碎片。這是專門用來在水下暗殺的單兵蟲族——大顎切割不是用來正面戰鬥的，是用來從背後割斷目標的經脈。
巡邏蟲從褶皺裡竄出來後沒有急著撲上來。它在王錚右側八丈的位置懸停了一息，複眼上的蟲晶碎片在快速轉動——它在掃描王錚的靈蟲分佈。暗蝗族母巢對王錚的靈蟲特徵有超出常理的瞭解，母巢密文卷軸上詳細描述過他的主要靈蟲種類。這隻巡邏蟲在判斷王錚身上帶著哪些靈蟲，然後決定是動手還是撤退。
它判斷的時間太長了。
王錚在它懸停的瞬間動了。時間法則加速發動，外界慢了十分之一，巡邏蟲複眼上蟲晶碎片的轉動在他眼中變成了極緩慢的逐幀移動。他左手混天棒從水流最亂的左側斜插過去——活水區的亂流在他刻意利用下反而成了助力。混天棒順著左側一股橫流的力道加速，棒身入水時的阻力被亂流抵消了將近一半，速度快到巡邏蟲的複眼根本來不及捕捉。棒身精準地砸在巡邏蟲頭部和胸部的甲殼連線處——那是暗蝗族巡邏蟲全身甲殼最薄的部位。
巡邏蟲的複眼在棒身砸中它的瞬間爆發出了一道極亮的暗綠色光芒——這是暗蝗族蟲族的瀕死訊號，光芒裡蘊含著它最後收集到的所有戰鬥資訊：敵人的靈蟲種類、戰鬥方式、當前位置座標。這道訊號一旦發出去，活水區外面待命的巡邏船會在極短時間內收到全部情報。王錚等的就是這道訊號。他在混天棒砸中巡邏蟲的同時，右手破空斬仙劍已經在它頭部上方布好了一道極細的仙劍罡氣網。暗綠色光芒從複眼裡爆出來，還沒來得及往外擴散就被仙劍罡氣網從四面八方兜住，全部封死在劍網內部。劍罡一絞，連光帶訊號全部絞成了碎片。
巡邏蟲的身體在訊號被絞碎的同時軟了下去。王錚沒有立刻分解它的屍體——剩下兩隻還在包抄的路上，現在分解屍體釋放的法則波動會暴露他當前的確切位置。他把巡邏蟲的屍體收進蟲界，繼續往活水區深處遊。
第二隻巡邏蟲藏在一道被空間褶皺拉伸成薄片的水層裡。它顯然已經感應到了第一隻同伴的訊號中斷，知道自己暴露了，所以不再隱匿，直接從水層薄片裡竄出來，六條後足同時划水，在水下拉出一道極長的暗灰色軌跡，以極快的速度從正面朝王錚衝過來。它的兩隻大顎完全張開，鋸齒上的暗屬侵蝕法則碎片在高速衝刺中拖出兩條極長的暗綠色尾跡。這是在拼命——不打算纏鬥，準備一擊斃敵。
王錚沒有給它拼命的機會。他在巡邏蟲衝進他身前五丈範圍時，把元寶從袖口裡彈了出去。元寶在水下張開暗銀色的螺旋紋甲殼，三丈絕對鎖定區在瞬間展開。巡邏蟲高速衝刺中突然被元磁鎖定命中，身體在半途中猛地一沉——它的甲殼內含有微量的金屬元素，元磁鎖定的力量雖然不足以把它固定在原地，但打亂了它六條後足的划水節奏。巡邏蟲在元磁鎖定中拼命掙扎，身體在水下劇烈扭動，兩隻大顎瘋狂地張合，試圖用蠻力掙開元磁束縛。
但掙扎在三丈絕對鎖定區裡只會消耗更多的力量。元寶的元磁鎖定不是死力鎖死，而是感應式鎖定——被鎖定的目標越掙扎，元磁力場就會自動調整磁力線的方向和強度，始終把目標的金屬元素波動壓制在一個極小的振幅範圍內。巡邏蟲掙扎了不到三息，六條後足的划水動作就開始變形——不是力量耗盡了，是它體內的金屬元素波動被元磁鎖定徹底壓制，後足關節處的金屬離子傳導被中斷，足爪不聽使喚了。
暗蟲從王錚腳邊的陰影裡無聲地滑出來，貼著水底泥面摸到巡邏蟲腹部下方的甲殼縫隙處。它口器咬穿甲殼縫隙的速度比咬熔岩龍蝨時更快——巡邏蟲的腹部甲殼比熔岩龍蝨薄得多。暗蟲鑽進甲殼內層之後對著巡邏蟲的中樞神經節釋放了一記暗屬暴衝。巡邏蟲的六條後足同時僵直，兩隻大顎在半空中張開了一半就卡住了，整個身體像一塊石頭一樣往水底沉。
王錚把第二隻巡邏蟲的屍體也收進蟲界。第三隻巡邏蟲在元寶的元磁感應裡突然消失了。不是撤退——是它完全停止了移動。暗蝗族巡邏蟲在隱匿狀態下如果不移動，元磁感應也捕捉不到它的空白區。它在活水區某處停了下來，把自己埋進了水底的沉積物裡，一動不動。它在等。等王錚露出破綻，或者等活水區外面的大部隊趕到。
王錚在水下懸停了幾息，快速計算了一下時間和距離。潮汐峰值的法則波動正在快速攀升——裂宇金螟的空間感知顯示活水區中央的空間褶皺正在被法則波動一層一層地撕開，褶皺密度從之前的十幾層疊加降到了不到五層。空間穩定性在暴跌。一旦峰值到來，整片活水區會變成一個法則絞肉機，渡劫期以下修士的肉身會在瞬間被空間褶皺撕成碎片。第三隻巡邏蟲把自己埋在沉積物裡不動，明顯是想拖時間——拖到潮汐峰值到來把王錚困在活水區裡。
不能拖。他給元寶下了第三道指令。元寶把元磁感應的精度調到最高，不再追蹤金屬元素波動，改為追蹤水底沉積物的磁性異常。暗蝗族巡邏蟲的甲殼雖然能隱匿元磁特徵，但它把自己埋進沉積物裡時，周圍的沉積物磁性分佈會產生極微弱的擾動——這種擾動比金屬元素空白區更細微，但在元寶的元磁感應精度調到最高時依然能被捕捉到。
元寶的觸角往右側巖壁下方的一片砂泥沉積層偏了一下。王錚沒有往那個方向看。他把暗蟲召回來貼在左肩上，讓幻光陰蚎重新撐開水壓屏障，然後往活水區出口方向緩慢遊動，遊動的速度刻意放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開空間褶皺。
他在等巡邏蟲自己暴露。
第三隻巡邏蟲感應到他正在離開活水區，終於沉不住氣了。它從沉積物裡猛地竄出來，六條後足同時發力，從王錚背後死角位置的沉積層裡彈射而出。兩隻大顎張開的幅度比前面兩隻都大——它把所有的暗屬侵蝕法則碎片全部灌注在大顎鋸齒上，鋸齒表面流動的暗綠色法則碎片亮得刺眼。這一擊不成功就成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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