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在腳下流動,像一條灰色的河。王錚走在廢墟之間,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聲音被霧吞了,傳不遠。他的腦海中一直在回放那雙眼睛——銀白色的,沒有瞳孔,像兩顆發光的月亮。那個人站在白霧中一動不動,沒有釋放任何氣勢,沒有拿出任何法器,但王錚的後背到現在還有些發緊。不是怕,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警覺,像走在深山裡突然聞到老虎的氣味,明明沒看到老虎,但汗毛已經豎起來了。
他加快腳步,往神木宗藏身的方向走去。噬靈蟻群在他四周散開,偵察網的半徑從五十里擴大到了八十里。幻光陰蚎在他肩上,翅膀上的銀色光紋緩緩流動,水遁將他的身影和霧氣融為一體。裂宇金螟的幼體趴在他的手指上,金色的甲殼上有細密的空間紋路在閃爍,時刻感知著周圍的空間波動。
那個人沒有再出現。噬靈蟻沒有捕捉到他的任何痕跡,靈力波動、腳印、氣味,什麼都沒有。像一個影子,像一場幻覺。但王錚知道不是幻覺。小白進化完成後賦予他的神魂感知能力不會騙他——那個人的神魂是透明的,像一塊玻璃,看不到裡面的顏色,看不到大小,看不到形狀。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要麼那個人根本沒有神魂,要麼他的神魂被某種極其強大的法器或秘術遮掩了。無論哪種可能,都意味著那個人不是普通人。
神木宗藏身的地下建築到了。入口還是那個黑洞洞的洞口,三尺寬,要彎腰才能鑽進去。王錚蹲下身,用手探了一下洞口的氣流,裡面有潮溼的黴味,混著藥香和血腥氣。守在洞口的兩隻噬靈蟻還在,甲殼變色,和周圍的岩石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收回噬靈蟻,彎腰鑽了進去。
地下建築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一條狹窄的通道向下延伸,石階很陡,兩側的牆壁上刻著模糊的圖案,圖案已經被時間和溼氣侵蝕得看不清了。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通道盡頭豁然開朗——一個天然的石窟,穹頂很高,高到火把的光照不到頂。石窟中央有一塊平坦的石臺,石臺上鋪著乾草和獸皮,木婉清坐在上面,背靠石壁,閉著眼睛。她的臉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左肩的傷口已經結痂,白色的繃帶下面有淡青色的靈光在流動。兩個化神長老坐在石臺兩側,每人手中都握著一塊靈石,在吸收靈力。二十多個弟子散開在石窟各處,有人在打坐,有人在吃東西,有人在睡覺。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是從木婉清身上散發出來的,混著潮溼的黴味,說不上好聞,但至少讓人安心。
木婉清睜開了眼睛。看到王錚的一瞬間,她的身體坐直了,淺灰色的眼睛中有一絲光芒閃過,分不清是驚喜還是警覺。“你回來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很久沒有喝過水。
王錚在她對面坐下,混天棒橫放在膝蓋上。他從洞天中取出兩瓶療傷丹藥,放在石臺上,推到她面前。“拿著,路上用。秘境的出口在東邊,白澤守的那道裂縫已經沒人了。明天一早,我送你們出去。”
木婉清看了一眼丹藥,沒有伸手去拿。她的眼睛看著王錚,看了很長時間,像要從他臉上讀出什麼。“你在外面遇到了什麼?你的身上有陌生的靈力殘留,不止一個人的,至少五個,而且都是煉虛期。”
王錚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輕輕敲了兩下。木婉清的感知力比他預想的要強,她受了傷,靈力只恢復了不到五成,但依然能從他身上殘留的靈力波動中分辨出對手的數量和修為。神木宗的宗主,果然不簡單。
“星源鼎。”王錚沒有隱瞞,“秘境西部有星源老祖的遺藏,千機閣、萬妖殿、天衍宗、拜火教都去了。我跟著進去了一趟,拿了幾樣東西。”
木婉清的眉頭皺了起來。她低下頭,用手指撥弄著丹藥瓶的瓶塞,沉默了片刻。“你一個人,和四個煉虛期搶東西?”
“沒有搶。五方聯手,破陣開鼎,平分寶物。”
“然後呢?他們讓你走了?”
王錚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他們沒空攔我。每個人都在防備其他人,誰先動手誰就會成為靶子。我走在最後面,沒有人注意到我。”
木婉清抬起頭,看著他,淺灰色的眼睛中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你這個人,膽子真大。”
王錚沒有接話。他從石臺上站起來,走到石窟的角落,找了一塊平坦的地方坐下。噬靈蟻群從洞天中飛出,散開在石窟的各個角落,甲殼變色,和牆壁、地面、穹頂融為一體。幻光陰蚎從他肩上飛起,落在石窟入口的通道口,翅膀上的銀色光紋亮了一下,一道無形的幻術屏障將入口封住了。從外面看,通道的盡頭是一堵牆,看不到石窟,看不到火光,看不到人。
木婉清看著那些靈蟲忙碌,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丹藥瓶上輕輕摩挲,瓶塞在她指尖轉來轉去。
夜深了。石窟中的火把漸漸熄滅,只剩下幾塊發光的靈石嵌在牆壁上,發出柔和的藍色光芒。神木宗的弟子們陸續睡著了,有人打鼾,有人在說夢話,有人在翻身。聲音在石窟中迴盪,被穹頂彈回來,變成細碎的回聲。
王錚沒有睡。他盤腿坐在角落,閉著眼睛,神識接入散佈在秘境各處的噬靈蟻。星源谷的方向很安靜,沒有人回去,穆長老、紀墨、魔猿、赤火老祖都各自帶著人離開了。石門還在,門縫還是一尺寬,禁制的光芒在緩緩跳動,三塊星空石還嵌在凹槽中,藍色的光芒已經暗淡了很多。
但王錚注意到一件事。星源鼎還在谷中。五個人進去,拿了鼎中的寶物,但沒有拿鼎本身。星源鼎是星源老祖的本命法器,是一件古寶,品階遠高於鼎中那些法寶。那些人為什麼不拿?是沒想到,還是不敢拿?王錚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也許他們不是不想拿,是拿不走。星源鼎認主,沒有星源老祖的血脈或者特定的靈力印記,根本動不了它。
但他有星源令。從幻陣中拿到的那塊黑色令牌,是星源老祖的信物。也許星源令能讓他收走星源鼎。
王錚睜開眼睛,從角落站起來。腳步很輕,踩在石板上沒有發出聲音。他走過木婉清身邊的時候,木婉清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能聽見。“又要出去?”
王錚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木婉清沒有睜眼,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平穩,像在睡覺。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動。“小心點。秘境快關了。”
王錚沉默了兩個呼吸的時間,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通道。幻光陰蚎從通道口飛回來,落在他肩上,水遁將他的身影融入黑暗中。噬靈蟻群從石窟各處爬回來,鑽回他的洞天。裂宇金螟的幼體趴在他的手指上,金色的甲殼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芒。
他彎腰鑽出洞口,外面還是黑夜。白霧比白天更濃了,濃到伸手不見五指,濃到靈石的光芒都照不透。天空中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無盡的灰色。風停了,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壓在皮膚上涼絲絲的。
王錚往西邊走去。腳步比白天快了很多,不是跑,是疾走。每一步都邁得很大,鞋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聲音在霧中迴盪,像有人在遠處跟著他走。噬靈蟻群在他前方開道,偵察網的半徑壓縮到了三十里,白霧太濃,太遠了感知不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星源谷到了。石門還在,門縫還是一尺寬,禁制的光芒比白天暗淡了很多,藍色的光紋在門框上緩緩流動,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河流。三塊星空石嵌在凹槽中,藍色的光芒已經幾乎看不見了,石頭的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靈力快耗盡了。
王錚從門縫中鑽了進去。通道很長,很窄,兩側牆壁上的符文在靈力的刺激下開始發光,藍色的光紋像無數條蛇在牆上爬行。他加快了速度,雷遁,銀白色的雷光在他腳下炸開,他的身形在通道中拉出一道道殘影。三百丈的距離,三息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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