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千機城上空落了一層薄霜。街面上青石板被凍得發白,早起的散修挑著靈草擔子從巷口經過,擔繩在扁擔兩頭吱呀吱呀地響。鑑蟲館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昨日初篩篩出來的好蟲都在今日終鑑上露面,城裡但凡對靈蟲有幾分興趣的修士,但凡抽得出身的都來了。
館內擂臺護罩被趙平重新調過,靈力光膜比昨日厚了兩層,擂臺周邊的觀鑑席添了幾排石墩。陳遠把終鑑名冊抄了十二份,分發給各城邦分點調來的鑑蟲師,每人手裡還多配了一塊留影玉簡。
老嫗坐在觀鑑席最後一排角落,背靠著牆,袖中灰甲蟲安安靜靜地趴在她手腕內側。付火兒給她端了碗熱靈茶過去,她接過來抿了一口又擱在膝上,目光一直停在擂臺中央。柳三娘把從飼蟲峰帶來的靈蟲譜系全攤在桌上,幾十卷竹簡從桌頭摞到桌尾,每翻開一卷就在空白處補幾筆。孟小魚在擂臺護罩根基處每隔三尺嵌一枚靈石,將傳訊陣和鑑蟲館原有的禁制連成一體。
王錚從後院靜室走出來時,天已大亮。他在擂臺正前方的石墩上坐下,攤開竹簡,萬蟲元神掃過館內一圈——兩個千機閣的執事混在觀鑑席裡,衣領拉得很高,腰間掛著留影玉簡,袖口沾著穆銀霜總店裡獨有的墨松香。他沒理會。
陳遠敲了一聲銅磬。磬音未落,終鑑便開了場。
率先上臺的是鬥蟲。頭一隻出籠的是隻帝蟲階初期的金背蜈蚣,飼主是東邊望沙城來的中年壯漢。蜈蚣體長四尺,背上甲殼呈暗金色,百足在擂臺上爬過時石板上刮出一道道白痕。壯漢往擂臺中央丟了塊試劍石,蜈蚣身子一擰纏上去,百足同時發力,試劍石咔嚓一聲碎成七八塊。鑑蟲師們交頭接耳了幾句,陳遠在旁提筆便錄。
金背蜈蚣在鬥蟲榜上排了第七。
緊接著上場的是隻銀線蠍,帝蟲階,飼主是女修,蠍尾針細如銀絲,扎進試劍石後石面以針眼為中心往外泛出一圈腐蝕性銀紋。銀線蠍排了鬥蟲第五。
輔蟲榜上爭得最兇的是三隻不同來歷的聚靈蟲。聚靈蟲個頭都不大,拇指粗,甲殼灰褐,看著毫不起眼,但每隻能將周圍天地靈氣凝聚速度提快三成以上。蟲皇宗飼蟲峰也送了一隻參鑑,柳三孃親自培育的聚靈蟲,凝聚靈氣的範圍比另外兩隻廣出一丈。鑑蟲師們圍著測靈盤反覆核了三次,最終蟲皇宗的聚靈蟲排了輔蟲榜首。
異蟲榜排到中途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一個乾瘦老者牽著只半人高的黑甲蟲上了臺,那蟲腹節間不斷滲出黏稠黑液,黑液落地即凝,鑑蟲師裡有兩個從來沒見過這種蟲類,懷疑是北邊荒原深處野化的未知種。柳三娘翻開譜系逐行比對,最後在異蟲榜上給它排了第三,備註欄寫的是“類目待考”。
千機閣那兩個執事在異蟲榜出來後便起身離了場。王錚沒有攔。
日頭偏西時終鑑落了幕。鑑蟲師們把各組名次彙總到陳遠手裡,陳遠花了半個時辰把竹簡重新謄抄了一遍,交給王錚過目。王錚把厚厚一疊竹簡放在膝蓋上從頭翻到尾,翻完之後沉默了許久,然後抬頭對陳遠說:“榜單還不夠,差一份總綱。”
陳遠愣了一下。“總綱?”
“鬥蟲輔蟲異蟲飼蟲只是用途。用途之外還有品階,品階之外還有血脈,血脈之外還有成長上限。”王錚把竹簡捲起來,手指在卷沿上慢慢摩挲著,“靈蟲好不好,不能單看它現在多能打,也不能單看它多能輔。要看這隻蟲從卵到成蟲能蛻變幾次,有沒有返祖的可能,能不能在蟲師手裡一代一代往上走。”
柳三娘接過話。“宗主說的是血脈蛻變。譜系裡有個不成文的說法——同一種蟲,在甲殼顏色、靈力純度、蛻殼次數上每差一檔,血脈就差一層。但這種分法各說各的,從沒有一個公認的尺度。”
“那就定一個。”王錚把竹簡擱在桌上,聲音不大,但旁邊幾個正在收拾蟲籠的飼主都停了手裡的活。“以蟲為榜,從頭到尾重排。鬥輔異飼四類是面上的分法,底下再加五等——蟲兵、蟲將、蟲王、帝蟲、聖蟲。每一等再按血脈純度分上中下三品。血脈純不純不看蟲師說了算,看它經歷過幾次完整的血脈蛻變。”
這話一齣,鑑蟲館裡安靜了一瞬。幾個從偏遠城邦來的鑑蟲師互相交換了眼神。聖蟲階這個概念在中天大陸馴蟲師圈子裡流傳了不知多少年,但從沒有一個宗門把它寫進正式的鑑評章程裡。因為聖蟲階靈蟲極少現世,更別說拿出來評比。但王錚手裡有七彩毛毛蟲——聖蟲階十二翼幻靈蛾幼蟲。他說這話沒人能駁。
“另外再單列一個門類。”王錚從竹簡堆裡抽出那份空白的終鑑名冊,翻到最後一頁,“專門收錄變異種和返祖種。有些靈蟲品階不高,但血脈裡有上古異種的底子,成長上限比同階高出一大截。這類蟲必須單獨建檔,不能跟普通蟲混在一起排。普通馴蟲師未必識貨,但懂行的一看便知。”
陳遠手指在竹簡邊緣停了一瞬,抬眼看向王錚。“宗主,這榜單如果再往下細分,排出來就不是給一場鑑評會用的了。”他把桌上厚厚一疊竹簡攤開,從左到右依次擺好。“各城邦分點每年鑑評上千只靈蟲,每一隻都有蟲種名、品階、血脈等級、蛻變次數、飼主來歷、鑑評日期。把這些全部彙總在一起——”他用指節敲了敲桌面,“它就是一部靈蟲譜,比中天大陸上任何一部蟲經都要全,也更有據可查。”
“它就是。”王錚站起身,把鐵木杖拄在手裡,目光掃過館內那些蟲籠和鑑蟲師。“從蟲皇宗辦頭一回靈蟲鑑評開始,到現在近百年,積攢下的蟲種不下幾千。這些年你們在各城邦分點評過的蟲,每一隻都在陳遠的竹簡上記著。把這些竹簡全部調過來,按鬥、輔、異、飼四類分卷,每卷再按血脈五等十五品從頭排到尾。排完之後刻成骨簡,放在蟲皇宗藏經閣裡。日後不管是散修馴蟲師還是大宗門,只要買賣靈蟲、評定品階,就用蟲皇宗的萬蟲榜。”
“萬蟲榜。”柳三娘在舌頭上唸了一遍這三個字,臉上浮出笑意。“萬蟲榜。這名字好,大氣,又實在。叫了上百年靈蟲評測,早該有個正名了。”
陳遠開始調各城邦分點的存檔竹簡。這些竹簡平日裡分存在十九個修仙城邦的鑑評點,每個分點的竹簡存量少則幾十卷多則上百卷,全調來千機城需要幾天。王錚沒催,他把手邊能立刻整理出來的終鑑名冊先理了一遍。
鬥蟲榜甲等排頭名的是帝蟲階上品裂宇金螟,王錚自己的靈蟲,不出意外地壓了全場。第二名是帝蟲階上品焚虛火蠊。第三名空缺——沒有第三隻能跟前面兩隻放在同一檔。第四名到第七名依次是帝蟲階中下品金背蜈蚣、銀線蠍、雷紋蟻后、玄甲兜蟲。輔蟲榜甲等頭名是蟲皇宗的小灰,帝蟲階本源之蟲,歸屬單列一行;乙等下是聚靈蟲、回春蟲、淨毒蠅。異蟲榜排得最碎,柳三娘光是比對蟲種特徵就花了大半個時辰,最後排出來的前三位是時空雙屬的三眼螳蛉、北域冰原古種霜線蜈、荒原野化黑甲蟲。飼蟲榜不排品階,只按飼育難度從高到低列了五十種。
四卷排完,陳遠又從各分點陸續送來的舊檔竹簡裡翻出不下百種之前漏登的靈蟲。其中有一隻已故老蟲師留下的金線蠶,蠶絲堅韌程度堪比帝蟲階甲蟲的外殼;另有一隻碧瞳蟾蜍,毒腺奇特,能麻痺金丹期修士的神魂感知。王錚把這些新補錄的蟲種全部交給柳三娘重新核對確認後列進對應分卷。
忙了整整一日一夜。鑑蟲館裡的靈燈換了三輪靈石,擂臺護罩早已熄滅,觀鑑席上走得只剩蟲皇宗自家人和幾個還在整理蟲籠的分點鑑蟲師。孟小魚把傳訊陣關了,石墩上盤腿坐著陳遠,面前摞著小山似的一堆竹簡。他把最後一份竹簡寫完,將刻刀擱在硯臺邊上,搓了搓手上沾的墨粉。
“宗主,萬蟲榜初綱主榜四卷,輔錄一篇,收錄靈蟲共兩千餘種,變異與返祖目另列一冊,全榜收錄靈蟲總計突破三千種。請過目。”
竹簡被他用麻線捆成四紮,並排擱在桌上,麻線扎得緊,竹簡邊緣整整齊齊。王錚接過竹簡,把四紮從頭翻到尾,翻到最後一頁時目光停了一瞬。最後一頁只列了一行字:“聖蟲階上品,十二翼幻靈蛾幼蟲,血脈蛻變次數不詳,完整形態不詳,戰力未測,潛力上限不詳。暫列萬蟲榜榜外。”陳遠把所有拿不準的都老老實實寫了“不詳”,沒有編一個字。
王錚把竹簡合上。“刻三份。一份留鑑蟲館,一份送藏經閣,刻到石壁上。最後一份用骨簡副本分發給所有鑑評分點。”他站起身把鐵木杖拄穩,“日後再有新蟲種,照樣記,照樣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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