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蠱城的蟲殼城門在身後合攏。
王錚走出城門十丈，兩側守城蟲將同時把頭埋回甲殼下面，琥珀色複眼在昏暗光線裡閃了一下就滅了。沼澤水面上那道厚重灰霧重新合上，把整座萬蠱城遮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只剩一片無邊無際的紅樹林沼澤。眥老夫的蟲鳴聲還留在耳朵裡——“受的傷最重的地方往往最堅固，很適合做胚基。”他在地宮暗格前站了很久，最後把那捲獸皮還給眥老夫時，三代殿主留下的硃砂筆記他已經逐字記在腦中。
他把混天棒從腰間解下來，遁光從腳下鋪開，銀白色弧光在沼澤上空劃出一道極亮的光痕。南疆的雨林在腳下飛速後退，紅樹林沼澤收縮成一片暗紅色的斑點，萬蠱城的蟲巢廢墟隱入雨林深處再也看不見了。煉虛後期的遁速催到七成，雷霆元神在丹田裡平穩搏動，九轉冰心丹的冰藍色光膜還在，從萬蠱城到萬蟲山脈按這個速度飛大約需要兩天。
他在這兩天裡把三元合一的條件重新拆了一遍。引子、基座、承載，三個條件缺一不可。引子不用找了，混天棒內含千里混天洞天，和萬蟲元神早已連通，棒身三道裂紋的第一道已用虛空石癒合成銀白色光紋，那道光紋恰好是三元交匯的天然錨點。基座用肉身，《九色雷軀》第七層淬神魂與肉身連線時打通的通道還在，把單元神通道擴充套件為三元神通道是可行的，肉身作為基座的強度雖不及專門煉製的承載法器，但勝在與元神天然親和，不需要重新適配。承載方面眥老夫說三倍不夠，需要至少五到六倍的冗餘空間，要麼渡劫期蟲修的本命蟲殼，要麼其他同等級外物。
渡劫期蟲修近萬年沒有在中天大陸出現過，這條路暫時走不通。但並不是只有蟲殼才能承載。蟲殼的本質是用甲殼質的天然層狀結構將衝擊力逐層分散，每一層甲殼本身並不強，強的是千層萬層疊在一起之後的分散效應。這個原理和戍土真蛄挖陷坑時構建的多層穹頂結構一模一樣——在龍淵裡用一千二百個孔洞把球形空間的元磁觸手力量分散到整片穹頂上，單一孔洞承受的衝擊微不足道。
他把這個念頭在腦中反覆推演。戍土真蛄在洞天平原的泥土裡緩慢穿行，三十多隻蛄的六條腿上磨禿的甲殼已經重新長齊了。領頭那隻體型最大的蛄在泥土中拱出一條弧形通道，通道截面是完美的半圓形，頂壁上的泥土顆粒被蛄的甲殼壓得緊緊擠在一起，形成一層天然的受力分散層。他盯著那隻蛄看了很久。
兩天後萬蟲山脈的輪廓出現在天際線上。七座主峰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護山大陣的淡白色霧氣在山谷間緩慢流淌。王錚沒有直接飛進山門，在三里外降下遁光，沿著山道走上去。山門牌坊旁邊石頭還坐在石桌前，面前的登記表上名字已經超過二十個，最後幾行字不是炭筆寫的，是用一種極細的刻刀筆刻在石板上。
石頭抬起頭，開山錘靠在桌腿邊。“宗主回來了。去了二十一天。”他把石板翻過來，後面刻著新弟子的靈蟲匹配情況，“第一批十二個新弟子已經完成三個月考察期，靈蟲匹配全部透過。其中三個四靈根，親和力都不高，但全都在考察期裡自己琢磨出了改進靈蟲飼料配方的方法，我按破格錄取標準給他們轉了正。趙平說這十二個人的靈蟲飼養間已經全部建好，就在採石場旁邊新建的那排石室裡，每間按你的要求配了溫控陣基和排水層。”
洛雨在宗門大殿裡批靈石賬本，看到他進門沒有站起來，只是把賬本往前翻了一頁。“這二十一天新弟子靈石補貼支出兩萬一千塊。飼蟲峰靈蟲飼料採購花了八千塊。趙平採購幻陣基質和種苗支出了三千二百塊。靈蟲評測體系執行花了不到一千塊。四萬三千塊靈石庫存還剩一萬出頭，夠撐到下個月。”她把賬本合上，“眥老夫那邊怎麼樣。”
“三條路都走得通，三條路都來不及。我準備走第四條。”他把三元合一的思路擇要向洛雨說清。引子用混天棒，基座用肉身，承載問題從戍土真蛄的多層穹頂結構中得到了啟發，目前還在推演。
洛雨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要多久。”
“思路有了，路還沒走通。需要閉關，可能會很久。”
“多久。”
“一百年。”
洛雨把賬本放進抽屜。她沒有問一百年宗門怎麼辦，只是在抽屜合上之前把一本新的空白冊子放在賬本上面。“靈石庫存不夠撐一百年。宗門要自己賺靈石。弟子們接任務、賣靈蟲材料、賣靈草產出，所有收入統一入賬，每年年底結算一次。”她頓了一下，“一百年後你要是還沒出來，我就繼續管。”
王錚把一枚傳訊玉簡放在她案頭。玉簡裡刻著蒼龍族敖蒼的聯絡方式，東域洪霜的赤炎谷位置，西域穆銀霜的千機閣通訊印。三份外援，每一份都標註了對方的修為、欠下的人情和可以請求援助的具體事項。他又把一枚空白玉簡貼在額頭上，以靈念將眥老夫關於三元合一的推演記錄與三代殿主蟲皇遺訓全部刻入，放到洛雨手邊。“這是三元合一的推演框架和三代殿主的遺訓。宗門以後若有人修我的路，不用從頭摸索。”等他交代完這些，才把混天棒從腰間解下來橫放在膝上。
洞天裡，蟲卵在溫熱靈石上安靜地躺著。暗金色紋路在星屑的持續供應下已經舒展開了三成半。內部核心切換頻率穩定在每息五次，深藍和銀白交替的間隙裡那絲金色光痕比之前又清晰了一絲。他在路上試過把星屑的供應量翻倍，金色光痕的持續時間從半息延長到了約五息。小灰趴在旁邊，甲殼邊緣和蟲卵之間那半寸距離紋絲不動。小白趴在星源鼎蓋上，銀白瞳孔半眯著。所有靈蟲都安靜著。
接下來的三個月，王錚把宗門日常事務全部移交給洛雨。
外門弟子二十九人，內門四人，新弟子十二人，合計四十五人。靈石庫存按每年正常運轉兩萬八千塊計算，一百年需要將近三百萬塊。洛雨把這塊拆成三部分：宗門任務收入、靈草靈蟲材料出售、外部協作。陳遠的靈蟲評測體系第一批標準資料已經彙總完畢，評測報告一式兩份，一份存入藏書樓供弟子查閱，一份刻成玉簡準備透過穆銀霜的千機閣渠道賣給中天大陸各大修仙城邦的靈獸行。第一筆評測報告的靈石收入在第二個月就進了賬。
劉三石的銀寄生蟲卵在第一月月末孵化。幼蟲破殼時體長不到一寸，甲殼呈極淡的銀白色，頭部頂著一對還沒硬化的觸角。它在劉三石掌心裡蜷成一團，觸角末端貼著他的掌紋緩慢蠕動。劉三石把幼蟲放回恆溫玉盒的動作很輕，像當年在礦場把撿到的一塊完整礦石放進布袋。幼蟲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腹部緊貼著他的皮膚。劉三石的手沒有再抖。
他在當天傍晚帶著幼蟲去了山南坡。把新生的幼蟲放在巖甲蟲那塊青石板旁邊，讓它趴在那裡。幼蟲的觸角貼著青石板邊緣慢慢爬了一圈。回來後他繼續去藏書樓看書，繼續記錄幼蟲每天的蛻皮資料。只是每天早晚固定多出一件事——去山南坡坐一炷香。石板上蟲卵的觀測記錄還在每天更新，但記錄本上的字跡比三個月前工整了至少一倍。
小荷的幻陣擴充套件在第一個月完成。新弟子中一個叫孟小魚的女孩在陣道方面展現出極高的天賦。這個四靈根的散修此前連宗門都沒進過，第一次測試就在護山大陣陣眼處立了整整六個時辰沒挪過地方。小荷從她手裡那塊自己琢磨出來的連環陣盤上看到了至少三種已有的巢狀錯誤，但她也看出來這孩子對陣法有一種天生的直覺。她把孟小魚從外門雜役中挑了出來，正式負責護山大陣的日常監測與維護。幻光陰蚎在這幾個月裡已然能同時佈下六層不同走向的幻陣，這種精準的多層控制在從前需要小荷全神貫注才能完成。
三個月後的一個清晨，王錚走進主峰後山的閉關洞府。
洞府是石頭用採石場最硬的青石壘的，三丈見方，牆壁厚達五尺，門是一整塊黑曜石磨成的，關上之後內外隔絕。石壁上嵌著趙平親手煉製的三十六塊溫控陣基，陣法啟動後洞內溫度恆定在體感最舒適的溫度。地面鋪了細砂礫排水層，排水層下面是一條極細的靈脈支線，靈力濃度雖不高但穩定。石室中央只有一塊蒲團，混天棒橫放在蒲團前。
靈石燈亮著。洞天裡，蟲卵內部核心切換頻率穩定在每息五次。暗金色紋路又舒展開一絲，從卵殼極點往赤道方向延伸了約四分之一。小灰趴在溫熱靈石上，甲殼邊緣和蟲卵之間的半寸距離紋絲不動。
他把黑曜石門緩緩推上。門縫合攏的瞬間，靈石燈光在青石牆壁上投出最後一圈光暈。千蟲子隔天經過這裡時只停了一下，把一枚養魂液凝成的冰藍色丹丸放在洞府外的石臺上，然後繼續走回竹林深處。石臺上很快落了新的塵埃，然後被風吹散，然後再落新的。
此後每隔一些年歲，洛雨便會從宗門大殿忙完走到石臺前，把靈石庫存賬本、弟子名冊、三重靈蟲評測報告等玉簡逐一擱在石臺上——等她下次再來時，上一批已不在原處，石臺上只留下擦痕，以及一份封在玉簡裡的更細化的三元合一推演框架，框架末尾每次都附帶一兩句話：護山大陣到第幾層了，靈蟲榜基礎榜收錄多少種，新弟子裡誰突破了，誰該配什麼靈蟲。這些字都刻得極短，筆觸也很平靜。
到後來，黑曜石門不再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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